第三百三十六章 糖心
    省里的堵漏专家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进场的。三个人,穿着深蓝色工装,提着两个金属箱,箱子上贴著骷髅头标识。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人,姓秦,地质工程师,脸上没有表情。她蹲在井边,打开金属箱,里面是几桶高分子注浆液,透明的,黏稠的,像糖浆。她用注射器抽取了一管,滴在水泥裂缝上,浆液渗进去了,凝固了,把缝封得死死的,比糖浆结实一万倍。她站起来,看着白慕林。“白老板,省里的方案。用高强度聚氨酯注浆液,从井口往下灌,灌满整个井筒,把门封死在底下。门再也不会出来。”

    白慕林蹲在井边,用手摸了摸凝固的注浆液,硬的,滑的,冷的。他用指甲抠,抠不动。他站起来,看着秦工程师。“灌了浆,门会死。”

    秦工程师推了推眼镜。“门不是人。死了就死了。”

    白慕林没说话。他走到灶台边,把火点着,锅里倒水,加糖,熬。糖浆咕嘟咕嘟冒泡,甜味飘在井口。门在井底闻到了,安静了。它不知道即将被灌注的浆液会把它永远封死,它只知道糖浆是甜的,白慕林在熬糖。秦工程师把注浆泵架在井口,管子插进裂缝里。她按下了开关,注浆液从罐子里被抽进管子里,往井底压去。小宝冲过来,挡在井口。“不能灌!”秦工程师没理她,继续加压。浆液被压进井壁的裂缝里,门在井底闻到了陌生的化学气味,不是糖,不是甜,是苦的,涩的,刺鼻的。它在挣扎,在用头撞石板,石板撞铁板,铁板撞水泥壳。地面在震,裂缝在扩大,墙根在裂。

    白慕林关了火。他端著那锅糖浆走到井边,把糖浆倒进裂缝里。糖浆和注浆液混在一起,糖浆被冲淡了,甜味被盖住了。门尝不到了,它更慌了。它在井底尖叫,用指甲抠门框,抠出血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黑的,黏的,滴在水泥壳上,冒烟。林小满冲过来,用手去堵裂缝,血沾在他手上,烫的,蚀的,皮肉被烧焦了。他把手缩回来,手心里一个洞,深可见骨。他把铜戒指塞进洞里,用红绳缠住手腕止血,疼,咬著牙没喊。

    小宝蹲在井边,把手伸进裂缝里,摸到了门的手。它在抖,指甲断了,手指在流血。她握住了它,不松。“门,别怕。糖会来的。白七叔叔在熬。”门不抖了,安静了。它听着小宝的声音,在黑暗中看见了她。小宝把手缩回来,指尖上沾著门的血,黑的,黏的,她用舌尖舔了一下,苦的,涩的,没甜味。门病了很久,血里没有糖了。她用刀划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滴进门缝里。她的血是甜的,里面有糖,有门的气,有肝上的疤渗出的甜。门吃了她的血,活了,不病了。

    注浆泵停了。秦工程师看着小宝滴血进井,看着白慕林熬糖,看着林小满手上的窟窿。她把注浆管从裂缝里拔出来,关了机器,合上金属箱。“白老板,门你们守着。省里那边我去解释。”

    她走了。三个人提着金属箱,沿着隔离墙走了出去。

    小宝蹲在井边,还在滴血。她的脸色白了,嘴唇白了,手指尖凉了。她用围巾缠住手指,止血。围巾是灰的,起球的,毛线松了,赵霜织的。血把围巾染红了,红得发黑。白慕林把围巾从她手指上解下来,用新纱布包扎。他把围巾泡在水盆里,水红了,围巾褪色了,灰的变成粉的,粉的变成白的。他把围巾拧干,晾在灶台边。

    王念林在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八盏,九盏。九盏了,他挂上去的那盏方灯笼还在转。他盯着井口,注浆泵撤了,裂缝还在,门还在。他在石墩上蹲了很久。

    孙苗站在墙根,看着那团被铜戒指压住的枣树根。根须不扭了,不动了,枯了,黄了。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根粉掉了,戒指掉在地上。她捡起戒指,擦干净,走到井边,递给小宝。“林正的戒指,你戴着。”小宝把戒指戴在手指上,红了,紧了。戒指亮了一下,暗了。林正在告诉她,门在睡,睡得很沉。她摸了摸肝上的疤,不疼了。门不闹了,被她用血喂饱了,在梦里吃糖葫芦,吃了一串又一串。它不急着出来了,它等得起。

    河神娘娘在干涸的湖底,用沙在铜门上写字。她写了一遍又一遍,风一吹就散。她不怕,写散了再写。门在井底,感觉到了她在写,她在写“糖”。门舔了舔嘴唇,甜的。它把那个字记在心里,以后出去了,要去看那个字。

    白慕林把灶台上的火关了。他端著那锅凉了的糖浆,走到井边,蹲下来,把锅里的糖浆一点一点倒进裂缝里。门在下面接着,用舌头舔,用嘴唇吸,用牙咬锅底垂下来的糖丝。糖丝断了,掉在门缝边上,门用指甲抠起来,塞进嘴里,嚼,甜的。它不急了。门开着也好,关着也好。它等到了糖,等到了小宝的血,等到了白慕林熬了一辈子的糖浆。它可以安静地睡一觉了。梦里糖葫芦是甜的,酸酸的,脆的。它要梦很久。不要叫醒它。

    省里的堵漏专家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进场的。三个人,穿着深蓝色工装,提着两个金属箱,箱子上贴著骷髅头标识。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人,姓秦,地质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