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蹲在白慕林旁边,用手指摸了摸根须。根须缠住了她的手指,不松。她没缩,让它缠。根须在吸她的血,她能感觉到血从指尖被吸走,凉凉的,不疼。她的血里有门的气,肝上的疤渗出来的。根须吸了血,更白了,更嫩了,像婴儿的手指。她把手缩回来,指尖上有一圈红印,根须勒的。她用舌头舔了舔,甜的。
林小满把铜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套在根须上。戒指卡住了,根须不长了。林正在堵根,用自己残存的魂压住枣树根,不让它往井口方向延伸。根须在戒指下面扭,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
孙苗站在隔离沟边,看着石灰水里的气泡。水在冒泡,咕嘟咕嘟,像煮开了。她用竹竿捅了一下沟底,捅到了硬东西。她用竹竿撬,撬出来一块石头,黑的,光滑的,上面刻着字——“门。”石头是门从井底扔出来的,顺着地下水脉漂到隔离沟里。它用指甲刻的,刻得很深,笔画粗。它在求救,用石头写信,漂到墙外,等人捡到。
方医生捡到了那块石头,用手擦掉石灰水,字看清了。她把石头装在口袋里,带回王家坝,锁进抽屉里。她不敢给别人看,怕看了会做噩梦。
省城的脑科专家孙主任在隔离墙外搭了临时诊室,收治梦游病人。病人在墙外排著队,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在地上。他们的手腕上都有青紫色的指印,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孙主任用脑电图仪测,波形比上周更乱了,门在梦里喊得更急了,它在求救。水泥封了井,隔离墙堵了路,根须被戒指压住了。它出不去了,只能喊。
陆副秘书长从省城打来电话,声音沙哑。“白老板,省里决定在隔离墙外再建一道墙,加高到五米,挖更深更宽的沟。施工队下周进场。”
白慕林把电话挂了,走到井边,蹲下来,用手摸著那口倒扣的铁锅。锅底凉了,门不发烧了。它的烧退了,炎症消了,但更虚了,连发烧的力气都没有了。它在井底蜷著,用舌头舔著被烫伤的伤口,舔著舔著就睡着了。梦里它在吃糖葫芦,白慕林递过去的,甜的,酸的,脆的。它吃著吃著就哭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只是吃著吃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小宝在灶台上熬糖,锅里糖浆咕嘟咕嘟冒泡。她用手扇了扇,把甜味扇到井口,让门闻。门在梦里闻到了,不哭了。它继续吃糖葫芦,吃了一串又一串。它不怕撑,几百年没吃过饱饭了。
王念林在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八盏,九盏。九盏了,他挂上去的那盏方灯笼还在转。他盯着墙根底下那团白色的根须,它们被铜戒指压住,扭不动了,但他怕它们会挣脱。
河神娘娘在干涸的湖底,用手摸著太虚树枯死的根。根被挖掘机挖断了,只剩一截桩头,灰的,老的,皱的。她用指甲抠桩头,抠下来一小块,放在嘴里嚼,苦的,涩的,没味道。树死了,彻底死了,连苦味都没有了。她蹲在桩头旁边,用手扒土,把桩头埋了,堆了一个小坟。她用沙在坟前写了两个字——“树。”风一吹就散,她又写。
白慕林从灶台上取下那盏写着“白七”的歪灯笼,抱在怀里,走到墙根,蹲下来,把灯笼放在根须旁边。灯在风里转,光照着根须,根须不扭了,安静了。门在井底,感觉到了光从根须的缝隙漏下去。它看到了,那盏灯又亮了。它等了好久,以为灯灭了就再也不会亮了。它看着那盏灯,白天看,晚上灯灭了就闭着眼睛想,想灯的轮廓、颜色、转动的方向和频率。
天亮的时候,小宝在灶台上熬好了最后一锅糖浆。她舀了一碗,端到井边,把碗倒扣在铁锅上,碗底压住锅盖的缝隙。糖浆从碗边溢出,顺着锅壁往下淌,滴在门缝边缘。门吃到了,很甜。它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是甜的。几百年了,它终于尝到了甜味。它记住了这个味道,等门开了,它要去找白慕林,再买一串。甜的味道在黑暗中弥散开,它闭着眼睛慢慢回味。
铁锅上那盏歪灯笼还在转。门听着灯笼转的声音,一圈,两圈,三圈。它在数,从一数到一千,从一千数到一万。它觉得数到一万的时候,门就会开了。它就能出去了。它就能去桥头,去买糖葫芦了。甜的。它在黑暗中等著门开的那一天。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但它愿意等。它几百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隔离墙完工后的第七天,墙内开始出现奇怪的声音。不是门在井底的呼吸,是另一种声音,像有人在墙根底下挖土。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