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 喂糖
    门在梦里吃糖的第三天,下游开始有人失踪。不是走丢,是梦游。王家坝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半夜从床上爬起来,穿着睡衣,光着脚,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上走。家人第二天早上发现她不在床上,顺着河滩找了十几里,在清溪镇桥头找到了她。她蹲在井边,手伸在水泥裂缝里,指甲抠著井壁,抠出血了。嘴里念著“糖”,不停。方医生赶来给她注射镇静剂,她睡了。

    白慕林蹲在老太太旁边,把手伸进裂缝里,摸到了门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在写字——“饿。”

    水泥封了井,大坝截了河,糖浆喂不进,魂顶不住。它在梦里吃了几百个魂,越吃越饿,魂不顶饿,像喝水,喝再多也不饱。它想吃糖。

    白慕林站起来,走回铺子里,把灶台的火点着,锅里倒水,加糖,熬。他熬了一锅,稠的,黑的,苦的,加了几味中药。他端著锅走到井边,蹲下来,把锅里的糖浆倒进裂缝里。糖浆顺着裂缝往下淌,滴在门缝边缘,被门吸了。它不饿了,安静了,不拉人了。老太太醒了,手腕上的指印淡了。

    陆副秘书长从省城打来电话,声音急促。“白老板,省城医院收治了上百个梦游病人,症状相同,都是半夜起来往清溪镇方向走。省里派了专家来,明天到。”

    白慕林挂了电话,把灶台的火关了,锅里的糖浆凉了。他坐在灶台边,围巾没了,脖子空着,手在抖。他老了。

    小宝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著那碗咳出来的糖浆。她把碗放在灶台上,坐在白慕林旁边,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围到他脖子上。短了,只能围一圈。他摸了摸围巾,灰的,起球的,毛线松了,赵霜织的。

    “白七叔叔,门在梦里吃糖。你熬的糖浆,喂不进井里,能喂进梦里。你把糖浆给我,我喝下去,咳出来,门在梦里能吃到。”

    白慕林看着她。她瘦了,脸白了,嘴唇干裂。肝上的疤还在,硬硬的,她用手摸著。那是门留给她的纪念品。

    “小宝,你咳出来的糖浆,是你自己的血熬的。你在拿命喂门。喂不了多久。你的血会干,肝会硬,人会死。”

    小宝笑了。“死就死。门吃饱了,就不拉人了。下游几百万人,不梦游了。够了。”

    白慕林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火点着,锅里倒水,加糖,加药,熬。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泡,甜味飘在铺子里,飘在河滩上,飘在井口。门在井底闻到了,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省里的专家到了。是一个脑科医生,姓孙,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他带了脑电图仪、核磁共振、多导睡眠监测仪,在桥头搭了临时诊室,就地给梦游病人做检查。他用脑电图仪测老太太的脑电波,屏幕上波形异常,多了一段频率低于正常睡眠波的特殊波纹,像心跳,一下一下,有规律。他把波形图打印出来,递给白慕林。

    “白老板,这段波形不是人的。是人脑被外部信号侵入后产生的异常电位。信号源在地下很深的地方。门在梦里发射信号,人脑接收,梦游,走到井边。”

    白慕林把波形图折成飞机,从桥头掷出去。纸飞机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干涸的河床上,被鱼骨头扎住了。

    井底的灯灭了。不是风吹灭的,是门吹灭的。它在学人呼气,呼气重了,灯灭了。它在黑暗里,用指甲抠门框,在黑暗里刻字,刻什么?它刻——灯。灭了。

    小宝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提着那盏写着“白七”的歪灯笼。走到井边,放在水泥井沿上,点上。灯亮了,光从裂缝漏进去,门看见了。它不刻了。

    林小满把铜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用红绳穿起来,系在灯笼提手上。戒指在光里亮着,林正在替门看灯。

    河神娘娘在干涸的湖底,用手扒著淤泥,地下水还在渗,很慢,一滴一滴。她用双手捧著,浇在太虚树根上。根吸了水,亮了一下,又暗了。她在等它活,等水来,等门封,等清溪河再流。她会等的。她只会等。

    王念林在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八盏。八盏了,他挂上去的那盏方灯笼还亮着。他盯着那盏灯,风大,吹得它哗啦哗啦响。他怕灯灭。他跑回铺子里,抱了一叠红纸一捆竹篾一罐浆糊,蹲在桥头,又糊了一盏,第九盏。方形的,黑猫紫眼睛,会眨。他把灯笼挂在桥头,九盏了。灯多了,光就亮了。门在井底看光,光强了,它看见自己的手,惨白的,细长的,指甲磨秃了。它看了很久,几百年没见过了,原来自己的手是这样的。 追书网 https://whiterhinoruco   第三百三十二章 喂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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