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烫伤
    门被烫伤后的第一天,井底传来一股焦臭味。不是围巾烧焦的味道,是肉烧焦的味道。门在井底,被火焰舔过的门缝边缘焦黑一片,肉卷曲著,冒着烟。它在疼,在黑暗里蜷著,用舌头舔伤口。舌头也被烫了,起了泡。泡破了,流出的水是清的,甜的,滴在石板上,被门自己舔回去。它在喝自己的眼泪,用泪水给伤口消毒。

    小宝在昏迷中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流出来,黑的,黏的,滴在枕头上。白慕林用毛巾擦,擦不干净,黑血渗进棉布里,洗不掉了。方医生用听诊器听她的肺,湿罗音比昨天更重,像有人在肺里吹泡泡。门的气在她体内扩散了,从肺到血,从血到肝,从肝到肾。她在被门同化,从里往外。方医生加大抗生素剂量,静脉注射,药水滴得快了,小宝的手臂肿了,针头滑出血管,药水渗进皮下组织,鼓起一个包,硬的,白的,像一颗煮熟的汤圆。方医生拔针,换另一只手臂,重新扎。

    林小满蹲在床边,把小宝手指上的铜戒指取下来,戴在自己手上。戒指上还沾着她的体温。他用红绳在戒指外面又缠了一圈,系紧,套在自己手指上。戒指在他手上亮了一下,暗了。林正在替小宝挡门的气,用自己残存的魂在小宝血里筑了一道墙。气被墙挡住了,停在肝脏里,不扩散了。小宝的肝在发炎,在肿大,在替她承受着本应流遍全身的毒。

    白慕林把灶台上的火点着了,锅里倒水,加糖,加药。黄连、黄柏、黄芩、栀子,四味苦药,熬成一锅黑褐色的糖浆。他用纱布过滤,滤出药渣,药汁是甜的,也是苦的。他舀了一碗,端到床边,用小勺喂小宝。她嘴唇沾了药汁,没咽。他用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药灌进去。她呛了,咳了几声,咽下去了。药在她胃里化开,苦味渗进血里,门的气被苦味冲淡了,她肝上的肿消了一点。

    太虚树上的右眼一直盯着水泥井沿上那盏歪灯笼。光在转,灯在晃,黑猫绿眼睛在眨。树把右眼的焦点对准灯笼,瞳孔里映出那盏歪灯笼的影像。它在替小宝看着光,怕灯灭了。灯灭了,井底的门就看不见光了,会怕黑,会闹,会撑裂水泥。树不敢闭眼,右眼干涩,疼,淌泪。泪滴在水泥壳上,腐蚀出一个小坑。

    河神娘娘在湖底听着井口的动静。她听见水泥壳在夜里裂开的声音,咔嚓,咔嚓,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嚼骨头。她把右眼贴在铜门上,瞎了,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铜门在震。门在井底用头撞石板,石板撞铁板,铁板撞水泥壳,水泥壳撞她的耳朵。她要上去,上去看看井口,看看灯笼,看看小宝。她从湖底浮上来,站在井边,蹲下来,用手摸水泥壳。裂了,从井口边缘裂到桥墩,手指宽,黑的,深不见底。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凉的,甜的,腐的。她用指甲抠裂缝边缘,抠下来一小块水泥,放在嘴里嚼。苦的,涩的,水泥味。

    孙苗从铺子里跑出来,手里捧著那根从井壁裂缝里割下来的枣树根。根泡在酒精里,还在扭,像一条被淹死的蛇。她用镊子把根从酒精里夹出来,放在水泥裂缝上。根须在裂缝边缘探了探,钻进去了。它顺着裂缝往下长,往下爬,往井底延伸。它在找门,找水,找糖。根在裂缝里膨胀,把缝撑得更宽,气涌得更多。孙苗用刀割,根断了,汁液喷出来,溅了她一脸。她用衣服擦,擦不干净,根汁在皮肤上干了,留下一层透明的膜,膜下有根须的痕迹。她用指甲抠,膜破了,根印还在脸上。

    方医生把王家坝最后一批血样检测报告送到白慕林手上。三百个村民,二百九十人体内门的气含量较上个月上升了百分之十。他们不喝清溪河的水了,但门的气从地下水脉渗过来,从井壁裂缝渗过来,从水泥壳下面渗过来。防不住。他们不做梦了,但血里还是有毒。毒会传给孩子,孩子会传给孙子,一代一代,门的气会在王家坝人的血里住下去。

    陆副秘书长从省城发来的传真,纸上只有一行字——“白老板,省里决定在清溪镇上游建一道坝,更高的,把河水完全截断。下周开工。”

    白慕林把传真纸放在灶台上,被糖浆溅湿了,字花了,看不清了。

    王念林在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八盏。八盏了,他挂上去的那盏方灯笼纸破又破了,糊了又糊。孩子蹲在石墩上,用新纸糊了第二十一盏方灯笼。黑猫紫眼睛描过一遍,会眨。他把灯笼挂在桥头,风大,吹得它哗啦哗啦响。他盯着水泥河滩上的裂缝,盯着裂缝里涌出的气,盯着气在空气中扭曲的波纹。门在喘气,他看见了。

    白慕林从灶台上取下那盏写着“白七”的歪灯笼,抱在怀里。他走到井边,把灯笼放在水泥裂缝上,灯座卡在裂缝里,灯在风里转,光在裂缝里闪。门在井底看见了光,不撞了,不喘了,安静了。它看着那盏灯,夜里看,白天灯灭了也闭着眼睛想那盏灯。它在黑暗中记住了灯的轮廓、颜色、转动的方向和频率。它在用记忆看灯。

    天亮的时候,小宝醒了。她睁开眼,看见白慕林坐在床边,围巾没了,脖子空着。她把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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