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裂缝之下
    水泥封井后的第三天夜里,小宝咳出了第一口血。不是痰里带血丝,是整口血,黑的,黏的,像放久了的糖浆。她蹲在井边,手撑著水泥井沿,血滴在灰白色的水泥表面,冒烟,腐蚀出一个小坑。白慕林从铺子里跑出来,蹲在她旁边,用手电筒照她的嘴,舌头黑了,牙龈黑了,门的气在她体内扩散了。从肺到血,从血到骨,从骨到牙。她在被门同化,从里往外。

    方医生从王家坝赶来时小宝已经昏迷了。她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手指甲从根部开始变黑。方医生用听诊器听她的心,心跳慢,一分钟只有四十下。她用便携x光机拍胸片,左肺下叶有一团阴影,和当初白慕林肺里的一模一样,更大,更黑,边缘更模糊。她开了抗生素、激素,静脉注射,药水一滴滴流进小宝的血管。门在血里,药杀不死它,只能让它暂时安静。

    林小满蹲在床边,把那枚铜戒指从林正头骨的鼻梁上取下来,戴在小宝手指上。戒指大了,用红绳缠了几圈,紧了,戴在无名指上。戒指在她手上亮了一下,暗了。林正在替她堵门,用自己残存的魂在她血里挡着门的气。气不扩散了,停在手指尖,她指甲不黑了。

    白慕林把灶台的火点着了,锅里倒水,加糖,熬。他熬了一锅新的糖浆,稠的,黑的,苦的,加了几味中药,黄连、黄柏、黄芩,能清热解毒。他舀了一碗,端到床边,用小勺喂小宝。她嘴唇沾了糖浆,没咽,糖浆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他用手捏住她的下巴,把糖浆灌进去,她呛了,咳了几声,咽下去了。

    陆副秘书长从省城赶到清溪镇。他站在桥头,水泥河滩上白茫茫一片,根包被糊住了,根城被封了,井口被盖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泥表面,凉的,硬的,滑的,下面有东西在动。枣树根在水泥下面拱,把水泥拱出裂纹,从裂纹里伸出嫩芽,黄的,细的,像豆芽。水泥封不住它,它在长,在找出口。

    “白老板,省里决定在清溪河上游再建一道坝,更高的,把河水完全截断。河干了,门就断了水源,会饿死。”

    白慕林搅著锅里的糖浆,头也没抬。“河干了,太虚树就死了。树死了,河神娘娘就散了。她散了,门就没人守了。门会开得更大,毒会渗得更快。”

    陆副秘书长沉默了。他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糖浆,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走了。车开过桥,轮胎压着桥板,嘎吱嘎吱响。后视镜里,清溪镇在变小,太虚树在变小,井口那盏歪灯笼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在风里转着。他按了两声喇叭,走了。

    孙苗在根包的水泥壳上找到了一道裂缝。不是枣树根拱的,是门的气冲的。气从井壁的裂缝渗出来,透过水泥的毛细孔,在水泥表面凝成水珠,甜的,黏的,拉丝。水珠汇成小溪,顺着水泥斜坡往下流,流到河滩上,渗进土里。门在呼吸,用水泥壳的裂缝当鼻孔。

    她蹲在裂缝旁边,用手指蘸了一点水珠,放在舌尖上尝。甜的,门的气。她用玻璃瓶接了一瓶,寄给省城大学实验室。她想知道门到底是什么,是神、是鬼、是妖,还是别的什么。报告还没出来,她在等。

    王家坝的防疫队又来了。这次不是来封根,是来抽血。三百个村民,每人抽一管血,装在试管里,贴好标签,放进保温箱,运回省城。方医生站在旁边看他们抽血,血是红的,正常的,但试管在保温箱里放了一夜,血变黑了,像墨汁。门的气在血里,人活着,血是红的;人死了,血是黑的。

    林正的头骨在太虚树根旁边亮了一夜。它在替小宝看着井口,看着水泥裂缝里渗出的水珠,看着孙苗蹲在裂缝旁边接水,看着河神娘娘在湖底用耳朵听着水泥壳下面的动静,听着门在呼吸,听着根在拱,听着水泥在裂。它亮着,暗了,又亮了。

    河神娘娘从湖底浮上来,走到井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泥表面,凉的,硬的,滑的。她把手按在水泥上,隔着水泥、隔着铁板、隔着石板,摸到了门。它在睡,呼吸均匀,心跳平稳,体温正常。她用指甲在水泥上刻字,刻得很慢,“林”字,一笔一划,刻痕浅,被风吹平了,她又刻。

    白慕林把围巾从井沿上拿起来。围巾还在,石头压着,没被风吹走。他把围巾围在小宝脖子上,绕了好几圈,短了,只能围一圈。围巾上有他的味道,糖浆味,小宝在昏迷中闻到,眼皮动了一下,嘴角翘了,还在睡,但知道他在。

    夜里,王念林在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八盏。八盏了,他挂上去的那盏方灯笼纸破了,用新纸糊了,黑猫紫眼睛描过一遍,会眨。他蹲在石墩上,看着水泥河滩,灰白色的,像坟场。他跑回铺子里,躲在灶台下面,捂著耳朵,不看水泥,不听风。水泥壳在夜里裂了,咔嚓一声,裂纹从井口延伸到桥墩,从桥墩延伸到河滩,从河滩延伸到太虚树根。树根从裂缝里钻出来,灰的,老的,皱的,上面还沾著水泥块。根在呼吸,一上一下,把水泥壳当被子盖。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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