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蹲在他旁边,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井沿上。围巾是灰的,起球的,毛线松了,赵霜织的。她用石头压住围巾一角,怕风吹走。林小满把那枚铜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套在林正头骨的鼻梁上。戒指薄了,小了,卡住了。头骨在太虚树根旁边亮了一下,暗了,林正在替白慕林看着井口。
第一车水泥开始浇了。灰色的浆液从罐车尾部流出,顺着铁槽淌到河滩上,淌到根包上,淌到根城的入口。根包被水泥糊住了,表面的根须在浆液里扭,像被活埋的蛇。根须扭了几分钟,不动了,水泥凝固了,把它们封在灰白色的壳里。根城的大门关上了。门在井底听见了水泥浇灌的声音,闷的,远的,像有人在敲门。它摇了摇铃,叮当一下,问谁来了。白慕林对着井口说:“水泥。”门不摇了。
第二车水泥浇在井口周围。铁板被水泥糊住了,焊点被浆液填满,铁板边缘的裂缝被堵死。气不往外渗了,井口周围空气里的甜味淡了,散了。小宝吸了一口气,不甜了。白慕林吸了一口气,不咳了。他肺里的气被水泥封在井底,上不来了。方医生从王家坝赶来,蹲在井边,把检测仪的探头伸进水泥还没覆盖的井口缝隙里。屏幕上数字在跳,从一千降到一百,从一百降到十,降到一,降到零。井口封住了。
第三车水泥浇在太虚树根周围。树根被水泥糊住了,树根上的右眼在浆液漫过来的瞬间闭了一刻,浆液冷却后,它睁开。水泥没浇到树干上,只浇到根,树还活着,根被封在土里,吸不到水,吸不到气。它会慢慢死。
河神娘娘在湖底感觉到了水泥的震动。湖底在晃,水在浑,泥沙从井壁的裂缝渗进湖里,浑的,灰的。她用手摸了摸湖水,水变稠了,像稀粥。她用右眼贴在铜门上,瞎了,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铜门外面正在被水泥浇灌。门被封了,根被埋了,井口堵了。清溪镇的河还在流,但河底下的门,以后不会开了。
王念林在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八盏。八盏了,他挂上去的那盏方灯笼还在转,黑猫紫眼睛在眨。水泥车挡住了他的视线,看不见下游的河面。他从石墩上跳下来,跑到河滩上,水泥浆漫到了脚边,他往后退,退到桥头,蹲在石墩后面,看着那些黄色的安全帽在雾里晃动。
孙苗从根包里爬出来时浑身是水泥浆。她不知道根包的另一头早被水泥灌满了。她钻到半路,浆液从通道那头涌来。她转过身往回爬,浆液在后面追。她爬出来的时候,裤腿、衣服、头发全糊上了水泥。水泥在她身上凝固了,硬了,像一层灰色的壳。白慕林用铁锹帮她敲,敲下来的水泥块掉在地上,碎了。她蹲在地上喘著粗气,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硬了。她跑进铺子里,对着水缸照,脸上糊著灰白色的壳,只露出眼睛和鼻孔。她用毛巾蘸水擦,水泥干了,擦不掉。
方医生用手术刀片帮她刮,刮下来的粉末是灰的,细的,像骨灰。孙苗脸上露出红印,一道一道,像被猫抓过。她不疼。心里的疤也不痒了。水泥封住根城的同时,子宫壁那块白斑彻底消失了。枣树根从她体内拔走了最后一丝痕迹,它被封了,她也自由了。
陆副秘书长从省城打来电话,声音在电话线里失真了,像隔着一堵墙。“白老板,水泥浇完了。省里让施工队撤了。”白慕林握著话筒,声音不重不急。“井封了,门封了。省城的水质检测仪还报警吗?”陆副秘书长说:“还在报。浓度没降。井口封了,门还在漏,从别的地方漏,从更深处漏。你那边再想想办法。”
白慕林挂了电话。他走到井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泥表面,干了,硬了,光滑了。水泥下面,铁板下面,石板下面,门还在。还在漏。
灯在灶台上方转着。他看着那盏灯,黑猫绿眼睛在眨。灯是歪的,纸是皱的,竹骨是脆的。他把它取下来,抱在怀里,走出铺子,走到井边,放在水泥井沿上。灯在井沿上转,光照着灰白色的水泥表面,照着太虚树枯黄的枝叶,照着林正头骨空洞的眼窝。门在井底看见了光,看见了那盏歪灯笼透过水泥的微小缝隙渗下去的光。
白慕林在灶台边坐了很久,锅凉了,勺干了,糖浆凝固在锅底,黑了一层。他用铲子刮,刮下来的炭是苦的。他放进嘴里,苦的。咽下去了。代号死神第二季
水泥车在黎明前到了。三辆,白色的罐子,在晨雾里像三只巨大的蚕。车停在桥头,发动机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