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林把方医生开的药从灶台上拿来,纸袋落满了灰。他倒出两粒抗生素,塞进小宝嘴里。她干咽了,苦的,没喝水。药片卡在喉咙里,她用糖浆送,甜的,咽下去了。肺里的火灭了一点,但没全灭,气还在,在血里,在骨里。她用围巾捂住口鼻,赵霜织的围巾,最后一段,白慕林留给她的。围巾上有白慕林的味道,糖浆味,她用围巾过滤门的气,吸进去的淡了,不呛了。
林小满把手伸进井壁的裂缝里,摸到了枣树根。根是白的,嫩的,滑的,吸饱了水,粗得像小孩手臂。他用刀割,根断了,汁液喷出来,溅了他一脸,甜的,黏的,拉丝。他用衣服擦脸,擦不干净,根汁在皮肤上干了,留下一层透明的膜,像糖壳。门的气被膜挡住了,渗不进皮肤。他用刀割了十几根,根断了又长,长得比割的快,他割不完,蹲在井边喘气。
白慕林把锅里的糖浆倒进井里。一整锅,烫的,甜的,顺着井壁往下淌,淌到裂缝里,浇在枣树根上。根被烫了,缩了,从裂缝里退出来,缩回土里。它怕烫,不怕冷,不怕割,不怕毒,怕白慕林熬的糖浆。糖浆里有他的汗,有他的血,有他的肺里的气,有他几十年的体温。根认得这些味道,不吃了,退了。
下游王家坝的防疫队撤了。不是任务完成,是没法干。枣树根从隔离沟底钻过去,从沟壁钻过去,从沟上空跳过去。它的根须能在空气中生长,不需要土,不需要水,只要有清溪河的甜味,它就能活。防疫队长给省里写了报告,建议用水泥封堵,把整片河滩浇成水泥地,让根透不过气。省里批了,水泥车还在路上。
方医生蹲在河滩上,用手扒开土,露出枣树根。根在土里扭,像蛇,像蚯蚓,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生灵。她割了一段,放进保鲜袋里,寄给省城大学实验室做抗冻切片。她想看清楚根的内部结构,到底是植物还是动物。报告还没出来,她在等。
陆副秘书长从省城发来的传真,纸上只有一行字——“白老板,水泥明天到。”白慕林把传真纸折成飞机,从桥头掷出去,这次没落在河面,没落在根包上,飞到了河对岸的荒山脚下。纸飞机插在土里,被风吹着,翅膀在抖,像一只受伤的鸟。
孙苗在根城里找到了一块糖。不是白慕林熬的,是门自己产的。门在井底吃了几百年糖浆,消化不了,把糖结晶从门缝里排出来,顺着井壁的裂缝流到根包里,凝固成一块琥珀色的糖,拳头大,透明,里面封著一只苍蝇。苍蝇是几百年前的,翅膀完整,腿脚齐全,在糖里栩栩如生。她用刀切了一小片,放在舌尖上,甜的,还有一丝腐味。门消化不良。
小宝蹲在井边,把林正的头骨从太虚树根旁边拿过来,放在井沿上。头骨的眼窝对着井口,看着井底。林正在替她盯着门,用自己空洞的眼窝。门在井底感觉到了林正的目光,缩了,不扩了,裂缝不大了,气不浓了。它在躲,躲林正的魂,躲他刻在头骨上的那个“林”字。
白慕林把灶台的火点着了,锅里倒水,加糖,熬。糖浆咕嘟咕嘟冒泡,甜味飘在河面上,飘在根包上,飘在井口。门在井底闻到了,安静了,不闹了。它在等,等白慕林熬好新的一锅,倒进井里,喂它。白慕林今天不喂,让它饿著,饿瘦了,没力气撑缝。
王念林在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八盏。八盏了,他挂上去的那盏方灯笼还在转,黑猫蓝眼睛在眨。他蹲在石墩上,用新纸糊了第二十盏方灯笼,画了黑猫,眼睛是紫的,找不到蓝颜料。他把灯笼挂在桥头,风大,吹得它哗啦哗啦响。
河神娘娘在湖底听着岸上的动静。她听见白慕林熬糖的声音,糖浆冒泡,咕嘟咕嘟,听见小宝咳痰的声音,痰吐在河滩上,噗的一声,听见林小满用刀割枣树根的声音,根断了,汁液喷出来,嗤的一声。她在黑暗中用耳朵拼出了清溪镇的黄昏,桥头的灯笼在风里转,嘎吱嘎吱。
林小满把那枚铜戒指从头骨的鼻梁上取下来,戴回手指上。戒指薄了,小了,“守门”两个字完全磨平了,只剩两道浅痕。他用红绳在戒指外面又缠了一圈,系紧。戒指在他手上亮了一下,暗了。林正在告诉他,井壁的裂缝又扩大了一点,水泥明天到,浇在河滩上,会把根包封住,会把根城埋住,会把井口盖住。门会被封在地下。他用手掐住戒指。
孙苗蹲在井边,用手摸了摸铁板。铁板锈了,焊点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