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留在井底的人
    林正的手骨在门缝边缘撑了七天。第七天夜里,小宝听见井底传来一声脆响,像干枯的树枝被踩断。她知道那是骨头裂了。她趴在井口,把手伸进井里,摸不到绳头,绳头系在手骨上,手骨断了,绳头掉在井底的石板上。她把绳子拉上来,绳头沾著骨粉,白的,细的,还有一小截断骨,林正的指节,最末一节,指甲还在,磨秃了,发黄了。她把断骨放在太虚树根旁边,和林正的头骨、下颌骨、指骨、手骨浮雕并排,林正完整了,散在清溪镇的各个角落,拼不回去了。

    白慕林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端著那锅新熬的糖浆。锅是铁的,沉,他端得手臂发抖。他走到井边,把糖浆浇在铁板上。糖浆是烫的,甜的,顺着铁板边缘往下淌,淌到门缝边缘林正手骨断裂的位置,凝固了,把门缝糊住了。门在里面闻到了糖的甜,安静了,不撑了。白慕林用糖浆替林正堵门。

    方医生从王家坝打来电话。下游的枣树根从土里翻出来了,不是自己翻的,是被人挖出来的。防疫队在枣树根周围挖了隔离沟,深两米,宽一米,灌了石灰水,想阻断树根的蔓延。枣树根在石灰水里泡了一天一夜,没死,从沟底钻过去,继续往下游延伸。防疫队长给省里打报告,建议用火烧。白慕林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树根烧了,火灭了,根还在土里冒烟。它在地下吸了太多清溪河的水,湿透了,烧不著。白慕林挂了电话。

    陆副秘书长从省城发来的传真,纸上只有一行字——“白老板,省城水厂的水质检测仪又报警了。”白慕林把传真纸折成飞机,从桥头掷出去,这次没落在河面,落在根包上,被枣树根卷进根须里,成了根城的一部分,永远留在清溪镇的土里。

    小宝把林正的最后一节断骨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骨是凉的,但贴久了就暖了。林正在她心口跳,用自己残存的魂。她蹲在井边,把耳朵贴著铁板,听不见门的心跳了,门在睡觉,糖浆堵着它的嘴,它喘不上气,憋著,脸涨得通红,在梦里挣扎,梦见自己被人掐住了喉咙,醒了,掐它的人是白慕林。

    太虚树上的右眼睁开了。不是自己睁的,是被门气冲开的。门在睡觉,呼吸重了,气从井壁裂缝涌出,太虚树根吸了气,传到树干,传到树枝,传到右眼。右眼被迫睁开,瞳孔里映出门在梦中的挣扎,人脸扭曲,嘴张著,喊不出声。树替门做噩梦,用自己的右眼替它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右眼闭不上了,干涩,疼,淌了一滴琥珀色的泪。泪滴在树根上,被枣树根吸了。

    白慕林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井沿上。围巾被切过,短了,只能围一圈。赵霜织了几十年的围巾,最后一段堵在井壁的裂缝里,一段在根包里,一段在井底,一段在他脖子上。他把脖子上的最后一段解下来,留给小宝,他不用了。肺里的阴影咳出来了,不咳了,但气还在,在血里,在骨里,不在肺里了,它换地方了,他不想让围巾沾上。

    小宝把围巾围在自己脖子上,绕了三圈,还长,拖到地上。她绕了四圈,像围脖,围巾上有白慕林的味道,糖浆味,熬了几十年的糖浆,焦了,苦了,不甜了,但闻著安心。她蹲在井口,把耳朵贴著铁板,门不喘了,它憋过去了,糖浆堵死了,它窒息了,在昏迷。这不是长久的办法。糖浆会干,会裂,会碎。围巾会烂,会朽,会化。门会醒,会饿,会渴。她在等,等门醒的那天。

    孙苗从根包里爬出来,手里捧著一块根瘤。枣树根上长的,圆的,拳头大,表面粗糙,像树皮。她用刀切开,里面是空的,有液体,清的,甜的,和清溪河的水一模一样。根瘤存水,枣树根替门存著,等门醒了好喝。孙苗把根瘤里的水倒进河里,根瘤瘪了,她扔在一边。

    白慕林拿着铁锹在井边挖坑。他挖了一个长方形的坑,不深,到膝盖。他跳下去,躺在坑里,比了比长度,正好,他身高。他爬出来,用铁锹把坑填平,踩实。他在给自己挖坟,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先挖好,省得别人动手。

    王念林在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八盏。八盏了,他挂上去的那盏方灯笼纸又破了,糊了又破,破了又糊。他蹲在石墩上,用新纸糊了第十九盏方灯笼,黑猫蓝眼睛描过一遍,会眨。他把灯笼挂在桥头,风大,吹得它哗啦哗啦响。

    河神娘娘在湖底听着岸上的动静。她听见白慕林挖坑的声音,铁锹铲土,土落在坑边,噗噗的。她在黑暗中用耳朵看见了他躺在坑里比划长度的样子,看见了他爬出来填平踩实的样子,看见了他把铁锹放在灶台边不洗的样子。他从井底上来以后,肺里的阴影咳出来了,换成了心口的阴影。

    陆副秘书长在省城的办公室里拆开了方医生寄给他的快递。里面是一截枣树根,用保鲜膜裹着,装在一个纸箱里。树根是湿的,还在渗水,甜的,滴在办公桌上。他用纸巾擦,擦不干,水从树根里不停地渗,像毛细现象。他用玻璃杯接,接了一杯,放在桌上,没喝。三天后,水还在渗,杯子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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