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娘娘从湖底浮上来,用右眼贴著门缝看。她看不清,右眼几乎全盲了,只能感觉到光。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白的,刺眼的。门在发光?不是门在发光,是气在发光,气里有磷,自燃了。裂缝边缘有火星,细的,密的,像烟头的余烬。门在发烧,炸药糊封住了它的嘴,它憋着气出不来,从裂缝里挤出来的气在空气中自燃。太虚树上的右眼盯着那些火星,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小火苗在风里晃。
小宝从铺子里端出一盆水,浇在裂缝上。水是甜的,清溪河的,浇上去,火星灭了,气不冒了,裂缝被水泡软了,合上了。但过了一夜,水干了,又裂了。她又浇,又合,又裂。她浇了七次,裂了七次。白慕林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浸在糖浆里,捞出来,贴在裂缝上。围巾是灰的,糖浆是金的,浸透了,贴在门上,把裂缝糊住了。糖浆干了,硬的,透明的,像一层琥珀。裂缝被琥珀封住了,气不冒了,火星不闪了。
王念林蹲在门前面,用手指摸了摸那块琥珀,硬了,滑了,上面还印着白慕林围巾的纹路。他把脸凑近看,琥珀里封著一根毛线,灰的,起球的,从围巾上脱落的。毛线在琥珀里像一条冬眠的虫,蜷著,不动。门在琥珀下面,动不了,被糖浆粘住了,被围巾糊住了。它能闻到糖浆的甜味,能尝到毛线的咸涩,能感觉到白慕林围巾上残余的体温。门记住了这些味道,等醒了,会找。
省城的陆副秘书长又来了。他站在桥头,看着门上那块琥珀,沉默了很久。“白老板,坝的图纸批下来了,下个月开工。一年后截流,清溪河断水。门没了水,饿也饿死了。你把门封好,撑一年。”白慕林没回答。他走到门前面,把手按在琥珀上,凉的,滑的,糖浆凝固后像玻璃。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戒指,在琥珀上划了一下。琥珀被划出一道白印,没裂。他用戒指的棱角扎琥珀,扎进去了,拔出来,扎过的孔洞没有漏气。封住了,暂时是封住了。
太虚树上的右眼一直没闭。它在盯着门上那块琥珀,盯着裂缝边缘那些反复愈合又裂开的细纹,盯着小宝一次又一次浇水时手中的水盆和水盆里的水随着步伐晃动的节奏。树在记录门挣扎的次数、频率、力度。门在变弱,挣扎一次比一次轻,频率一次比一次低。它累了,烧退了,化脓少了。门在愈合,不是门在愈合,是门后的东西在愈合,伤口的脓流干了,新肉长出来了,不疼了。
下游王家坝的枣树今年结了第三批果子。不是秋天,是夏天,不该熟的时候熟了。方医生用检测仪测枣的成分,数据正常,没毒,甜度比前两批更高。她摘了一颗,咬了一口,甜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树根上。树根亮了,林正的下颌骨在树根旁边亮了一下,牙缝里的糖浆又渗出来了,和枣汁混在一起,甜味更浓。骨头上刻着的“林正”两个字被糖浆糊住了,看不清。方医生用手擦了擦,糖浆黏在指头上,她用舌尖舔了一下,甜的。
方医生把枣装了一篮子,开车送到清溪镇。小宝在桥头接了她,接过篮子,取了一颗枣,咬了一口。甜的,她嚼著,眼泪掉下来了。林正尝过的甜味,几百年后,她在尝。她吃的是枣,也是祭品。
孙苗从铺子里走出来,接过篮子,也取了一颗,咬了一口。甜的,肚子上的疤不痒了。子宫壁上的白斑又淡了一点。枣能治她的疤,清溪河的甜从上游传到下游,从枣树根传到果子里,从果子传到她血里,血里的甜镇住了疤。
白慕林也取了一颗,没吃,放在门上那块琥珀的边缘,等它化了,甜味渗进去。门在琥珀下面,能闻到甜味,会安静。他赌门会安静,它太累了,伤口刚愈合,没力气闹。门缝里没有动静,琥珀封得太严实了。
孙苗又从铺子里拿出一根红绳,系在小宝手指上。戒指缠着红绳,她又在戒指外面加了一根,系在无名指根部,打了一个蝴蝶结。两根红绳,一根是林正戒指上褪色的那根,一根是她今天早上在灶台边随手搓的,用的还是小宝那支歪笔杆、没笔帽、笔尖磨秃的钢笔绕的线。
河神娘娘在湖底听着水面上的动静,水波从铜门传过来,一圈一圈,撞在树根上。她在数。一圈、两圈、三圈。数到第十三圈的时候,水波停了。门在睡觉,她听出来的,呼吸均匀,心跳平稳,体温正常。她闭上右眼,右眼也累,即使瞎了,眼皮也酸。她让它歇一歇。湖底很黑,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见树根在土里慢慢生长的声音,根须推开泥,泥在水里翻,像有人在叹气。太虚树在长根、长新根,从清溪镇的河底往下游的方向延伸,穿过岩石,穿过泥土,穿过地下水脉,伸向王家坝的枣树。两棵树的根在土里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