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戒痕
    铜钱在门上挂了七天,叮叮当当响了一周。第八天早上,小宝发现最左边那枚铜钱裂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铜锈从缝里渗出来,黑的,黏的,滴在门框上。她用指甲刮了一下,锈是软的,热的,像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门在消化铜钱,用自己渗出的气腐蚀铜,铜锈是它的排泄物。太虚树上的右眼盯着那枚裂开的铜钱,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裂缝扩大的慢镜头。

    白慕林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旧菜刀,蹲在铜门前面,把裂开的铜钱从绳子上取下来,扔进河里。铜钱沉下去了,河神娘娘在湖底用她失明的右眼感知到了水纹的波动。一圈一圈荡开,撞在太虚树根上,又荡回来。铜钱落在她身边,陷进淤泥里,她伸手摸到了,圆的,中间有方孔,边缘锋利,割破了她的指尖。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摸到上面刻的字——“清溪通宝”。这枚铜钱是清溪镇自己铸的,林家祖上开的钱炉,浇出来的铜钱只在镇子里用,外头不认。河神娘娘把铜钱含在嘴里,铜锈的苦味在舌头上化开,她含着,不吐,苦能提神,她不能睡,门还没关。

    小宝把手伸进门缝里,摸到了戒指。又薄了一层,边缘更锋利了,像刀片。戒指内侧那圈红绳被磨断了,缠在戒指上的红绳松了,散了,从门缝里掉出来,落在河滩上。她捡起来,红绳被门磨得起了毛,褪了色,从红变粉,从粉变白。她用牙咬著红绳的一头,手指捏著另一头,拉紧,把红绳重新缠在戒指上。缠紧了,系了个死结,绳头塞进结里,不让门磨到。门磨不到红绳,就磨戒指,戒指在薄,在变小。她数着戒指薄下去的速度,一天薄一毫,一个月三厘米,几个月后戒指会断,门会开。

    白慕林从铁皮箱子里拿出最后那包炸药的残片,金属壳变形了,导线烧焦了,但里面的炸药还在,没炸。他昨天拆出来的,藏在箱底,没告诉别人。他用刀把炸药刮下来,装在碗里,兑了水,搅成糊,涂在门缝上。炸药糊是黑的,稠的,像沥青,涂上去干了,硬了,把门缝封住了。封得严实,不透气,不透水,不透光。门在炸药壳里面,动不了,磨不了,吃不了。炸药糊能撑几天,太阳晒会裂,雨水淋会化,门在里头用气腐蚀,从内往外,像虫子蛀木头。

    太虚树上的右眼这几天一直闭着。不是瞎了,是在蓄力。树在用最后的力量长新叶,从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了几个嫩芽,绿的,小的,像米粒。叶芽在门缝的炸药糊硬化的同时,正对着门的方向展开。树在看着门,用自己新生的叶子感知门的温度、湿度、气的浓度。稍有异常,叶子会卷,会黄,会落。

    下游王家坝的枣树今年结了第二批果子。不是秋天,是夏天,不该熟的时候熟了。第一批果子被孩子母亲摘了,第二批更多,更红,更大。方医生用检测仪测枣的成分,数据正常,没毒,甜度比第一批更高。她摘了一颗,咬了一口,甜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树根上。树根亮了,林正的下颌骨在树根旁边亮了一下,牙缝里的糖浆又渗出来了,和枣汁混在一起,甜味更浓。骨头上刻着的“林正”两个字被糖浆糊住了,看不清,但方医生记得它。

    方医生把枣装了一篮子,开车送到清溪镇。小宝在桥头接了她,接过篮子,取了一颗枣,咬了一口。甜的,她嚼著,眼泪掉下来了。林正尝过的甜味,几百年后,她在尝。她吃的是枣,也是祭品。

    孙苗从铺子里走出来,接过篮子,也取了一颗,咬了一口。甜的,肚子上的疤不痒了,子宫壁上的白斑淡了一点。枣能治她的疤,清溪河的甜从上游传到下游,从枣树根传到果子里,从果子传到她血里,血里的甜镇住了疤。

    白慕林也取了一颗,没吃,放在门缝旁边,炸药糊硬化的壳上,等它软了,化了,甜味渗进去。门能尝到枣的甜,也许会说好吃,也许会更饿。他赌门会说好吃,会满足,会安静几天。门缝里没有动静,炸药糊封得太严实了。

    刘嫂从纸扎店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汤圆,放在桥头石墩上,对着河面说:“河神娘娘,汤圆,芝麻馅的,甜的,你吃。”河神娘娘在湖底听见了,从水里浮上来,站在铜门前面。她看不见汤圆,用右眼只能感觉到一团模糊的白光。她用耳朵听汤圆在碗里滚动的声音、刘嫂放下碗时手指碰到碗沿的声音、风吹过汤圆表面蒸气散开的声音。她在黑暗中用耳朵“吃”汤圆,想象它的味道。芝麻馅的,烫的,甜的。她舔了一下嘴唇。

    王念林在桥头数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七盏了,他挂上去的那盏方灯笼还亮着,黑猫蓝眼睛在风里眨。他指著方灯笼,“河神娘娘,那盏是我糊的,方的,好看吗?”

    河神娘娘用耳朵听方灯笼在风里转的声音,哗啦哗啦,比圆的响。“好看。方的也好看。”

    孩子笑了,从石墩上跳下来,跑到门缝前面,用耳朵贴著炸药糊硬化的壳,壳上面还放着白慕林放在那里的那颗枣。他听门后面的声音,没听见。门被糊住了,被封了,被堵了。它在睡,也许明天就醒,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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