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灯笼挂上去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看见了河神娘娘。河神娘娘站在铜门前面,白裙子,长头发,一只眼睛金的,一只眼睛琥珀的。她看着孙苗,看着那盏黄眼睛的灯笼,笑了。
“孙苗,你回来了。”
孙苗从梯子上爬下来,站在河神娘娘面前。“树叫我回来。根丝勒我心口,勒得喘不上气。”
河神娘娘伸手摸了摸她的心口。手指是凉的,透过皮肤、肌肉、肋骨,摸到了缠在心脏上的根丝。根丝被她摸到了,松了,从心脏上滑下来,缩回清溪镇的土里。孙苗不疼了,胸口不闷了。她低头看自己的心口,那块皮肤在发光,金的,很暗,是根丝留下的痕迹,像一道疤。
“树不要你了。它放你走。”
孙苗摸著那道发光的疤。“我不走。我回来就不走了。”
河神娘娘没说话,沉回湖底。她躺在太虚树根最深处,两只眼睛都闭着。左眼在回忆无渊活着时的黑暗,右眼在重播孙苗从省城回来的路上车窗外的景色。树需要她记着这些,记着有人愿意回来,记着清溪镇不是一个只出不进的地方,记着根丝松开之后,不是所有人都选择离开。
纸扎店老板的纸人在柜台后面扎了一整天的纸人。它扎了十二个,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笑眯眯的,穿着各色纸衣服,脸上画著笑。它把纸人摆在店门口,一排,整整齐齐的,像一队士兵。风吹过来,纸人晃了晃,不倒。纸扎店老板在它们身上用了好浆糊,粘得牢。
王念林蹲在纸人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停住了。纸人扎的是小宝,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辫,笑眯眯的。纸人的眼睛是黑的,亮晶晶的。王念林伸手摸了摸,纸是凉的,但眼睛是温的,像活人的皮肤。
“纸人爷爷,你扎小宝姐姐干嘛?”
纸人没回答。它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支笔,小宝那支歪笔杆、没笔帽、笔尖磨秃的钢笔,在纸人背后写了两个字——“陪着。”纸人要小宝陪着它,守着纸扎店,守着清溪镇,守着那些走了的人。小宝从铺子里走出来,蹲在纸人前面,看着那个扎成自己的纸人,看着纸人背后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纸人爷爷,我哪儿也不去。陪你。”
纸人的眼睛亮了,黑的,亮晶晶的,和小宝的眼睛一模一样。它用小宝的笔写了自己的名字,在纸人背后,在小宝的名字旁边——“纸人张。”不是纸扎店老板的名字,是纸人自己的名字。它跟了老板几十年,学了扎纸人、糊灯笼、刻铜画,给自己取了个名,有姓有名,有手艺,有店,有魂。
白慕林从铺子里端出一碗糖浆,浇在纸人张头上。糖浆是烫的,甜的,从纸人头顶流下来,糊了一脸。纸人张用袖子擦了擦脸,舔了一下袖子,甜的。它笑了,纸做的嘴咧开,露出里面白纸的豁口。
下游的王家坝,孩子的母亲在坟前种了一棵树。不是太虚树的苗,是普通的枣树,从隔壁镇买来的,带着土球。她挖了坑,把树放进去,填土,浇水。水不是清溪河的甜水,是井水,不甜。树活了,根扎进坟边的土里,缠住了红苗枯死的根。孩子的魂散了,但血还在土里,被枣树根吸了。明年结了枣,会是甜的。
方医生从卫生所搬出来,住进了王家坝村口废弃的旧小学。两间教室,一间做诊室,一间做宿舍。她一个人,带着那台携带型水质分析仪,每天去河边取水样。数据一天比一天好,种子的浓度在降,水的甜度在降。清溪河的甜水在下游被稀释了,越往下游越淡,到了王家坝只剩一丝甜味,像回忆。但方医生不想让它淡。她给白慕林打电话,说了自己的担忧。
白慕林握着手机,站在太虚树前,看着那两只眼睛。“淡了就淡了。太浓了,下游的人受不了。他们不像清溪镇的人,从小喝甜水长大,魂里有树,血里有根。他们只是做梦,梦见清溪镇,梦见桥头那四盏歪灯笼,梦见卖糖葫芦的老头。梦醒了,嘴里有一丝甜味,就够了。”
方医生挂了电话。她蹲在河边,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甜的,很淡,像隔夜糖水。够了,不会做梦做到窒息,不会怀孕怀棵树苗,不会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个站在桥头的老头正缓缓走向自己。
白慕林在铺子里熬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趴在灶台上睡着了。锅里的糖浆熬干了,糊了,焦了,冒烟了。小宝从里屋跑出来,关了火,把锅端下来。锅底黑了一层,糖浆成了炭,硬的,脆的,掰下来一块,放进嘴里。苦的,焦的,但嚼著嚼著,甜味出来了,从焦苦的最深处泛上舌尖,像清溪河在最干最苦的时候从地底最深处翻上来的那第一丝甜。
她掰了一块,塞进白慕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