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医生蹲在母亲旁边,把那片紫色的花瓣递给她。“孩子坟前长出来的,谢了,留个念想。”母亲接过花瓣,贴在胸口,花瓣是凉的,但花心是温的,像孩子睡着时额头的温度。
方医生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带母亲去清溪镇。母亲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树往后跑,田往后跑,电线杆往后跑。她不认识清溪镇,没来过,但她梦见过来。梦见桥头挂著三盏红灯笼,歪歪扭扭的,梦见卖糖葫芦的老头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递给她。她接了,糖葫芦是酸的,甜的,脆的。嚼著嚼著,孩子在她肚子里踢了一下,她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车到清溪镇时天快黑了。方医生把车停在桥头,母亲下车,看着那三盏灯笼,看着桥下那条发著金光的河。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的,甜的。她捧了一捧,喝了,甜的。小宝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递给她。“吃。”
母亲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的,甜的,脆的。和梦里一模一样。她没哭,嚼著咽下去了。“孩子生前想吃糖葫芦,镇上没卖的,我去县城买,回来他走了。糖葫芦还在桌上,化了,粘在袋子上,抠不下来。”
小宝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孩子在我这儿,在太虚树的根里,在河神娘娘的右眼里。右眼看见他了,记着他呢。”母亲把手伸进河里,摸到了树根,根是热的,有脉搏,跳得很快,像婴儿的心跳。她的手指沿着根须往里探,指尖触到一片柔软的东西,像花瓣,又像耳垂,是右眼在眨,睫毛扫过她的指纹。
“你孩子在这儿,在眼睛的瞳孔里,在他母亲的模样里。右眼记住了你蹲在医院走廊尽头哭的样子,每次眨动,就回放一遍。它代他记着你。”母亲把手从水里缩回来,指尖沾著金粉,洗不掉。她没搓,留着,留到死。
白慕林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两碗汤圆。一碗给方医生,一碗给母亲。“吃,甜的。”方医生接过来,吃了一个,芝麻馅的,烫的。母亲接过来,没吃,捧著,看着碗里白白胖胖的汤圆。孩子生前爱吃汤圆,芝麻馅的,每次吃都要吹半天,怕烫。她舀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不烫了,甜的。孩子不在了,她替他吃。
刘嫂从纸扎店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黄纸,蹲在桥头开始叠纸船。叠一只,放一只,在河里漂著,顺着水流往下游飘,飘到王家坝,飘到孩子的坟前。她叠了一整夜,河面上漂满了纸船,像一支远行的船队。母亲蹲在桥头,看着那些纸船,看着它们越漂越远,最后变成一些小白点,再就融进了月光里。
太虚树上的两只眼睛眨了一夜。左眼在看下游的船队,右眼在看母亲。母亲的脸映在右眼的瞳孔里,和她孩子死前最后一次看见的形态重叠在了一起。
孙苗在省城病倒了。太虚树的根丝缠在她心脏上,从清溪镇传过来的养分不够了,根丝在收缩,在勒她的心肌。她胸口疼,喘不上气,夜里憋醒,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吸气,像被扔上岸的鱼。她摸著自己的心口,能摸到根丝的形状,细的,长的,像一根线。线的那头在清溪镇,连着太虚树的主根。树在喊她回去,根丝在收缩,像在拉一根绳子,把她往清溪镇的方向拽。
她给白慕林打电话。“白老板,树想我回去。根丝在勒我,勒得喘不上气。”
白慕林握着手机,站在太虚树前。树的两只眼睛都在看他,一只金,一只琥珀,一只冷,一只暖。他看着那只琥珀色的右眼,那是王家坝孩子的眼睛,它代他看着白慕林。“你回来。树想你,河神娘娘也想你。你的根在这里,你也在这里。省城是异乡,你的魂在清溪镇,在孙苗身体里那根丝连着的地方。”
孙苗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省城夜景,霓虹灯、路灯、车灯,五颜六色的,晃得她眼睛疼。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半串糖葫芦,从清溪镇带回来的,糖化了,粘在油纸上,山楂皱了。她咬了一口,酸的,甜的,嚼著嚼著,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白慕林站在桥头的样子,围着灰围巾,手里的糖葫芦举在胸前,等谁来买。她没买过,但她梦见过。
她买好车票,明天回清溪镇。她把那半串糖葫芦放回抽屉,不舍得吃完,留着,想白慕林了就尝一口。胸口不疼了,树知道她要回去了,根丝松了,就等她走。
小宝在铺子里熬糖。白慕林站在旁边,看着她搅。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甜的。小宝的糖浆熬得比白慕林好,比她爷爷好,比林家的列祖列宗好。甜而不腻,脆而不硬,山楂酸得恰到好处。白慕林尝了一颗,酸的,甜的,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