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上,她发现苗顶上冒出一个花苞。红的,拳头大,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绒毛,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花苞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里面有个心脏在跳。方医生把耳朵贴上去,听见了声音——不是心跳,是眼皮眨动的声音。
她给清溪镇打电话。林小满接的,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别碰它。等我过来。”
小宝从树上摘下那只太虚树新结的果子,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河滩上。她把剩下的半个果子用手帕包好,装进口袋。林小满开着老孙头的三轮摩托车,小宝坐在车斗里,车斗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她垫著那本只剩封面的账本。
到王家坝的时候快中午了。方医生蹲在坟前,脸晒得通红,嘴唇干裂,不敢动。花苞又大了一圈,从拳头大到碗口大,表面的绒毛更密了,颜色从红变成了紫,像快要熟透的葡萄。小宝蹲下来,把耳朵贴在花苞上。眨眼睛的声音更响了,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焦急地寻找出口。
小宝从口袋里掏出那半个果子,挤出果汁滴在花苞上。果汁渗进去了,花苞裂开一道缝。缝里没有香气,也没有花粉,从缝隙里透出光,琥珀色的,暖暖的,照在小宝脸上。她把手指伸进缝里,摸到了东西,软的,湿的,会动。她夹住它,往外拉——一只眼睛。
不是河神娘娘的左眼那种金色竖瞳,是普通的眼睛,琥珀色,圆瞳,和阴司之主生前的那双一样。它嵌在花苞中央,连着几根细如发丝的根须。根须被拉断了,眼睛滚到小宝手心里,温热的,还在眨。它看着小宝,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方医生盯着那只眼睛。“这是谁的?”
小宝把眼睛捧到眼前,它不眨了,瞳孔放大了,在辨认她的脸。认出来了,瞳孔里映出她十年前的样子——扎马尾辫,穿红棉袄,蹲在河边放纸船。眼睛记得她,记得清溪镇每一个角落,记得太虚树每一片叶子。
“河神娘娘的右眼。”小宝站起来,“它被无渊吃了,消化了一半,剩下的这一半被太虚树的根从无渊的胃壁里吸出来,顺着地下河漂到下游,漂到王家坝,漂到这个孩子的坟前。孩子的血养了它,它活了。”
她把眼睛装进口袋里,和那块没吃完的半块果子放在一起。果子已经不流汁了,眼睛在口袋里眨,一下一下,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林小满发动三轮摩托车,小宝跳上车斗。车调头,准备回清溪镇。方医生在后面喊,她不去,她要守着孩子的坟,守着红苗剩下的空壳。花苞裂成四瓣,紫的,蔫了,壳里空了。她蹲在壳旁边,把孩子生前最爱玩的弹珠放在壳里,壳合上了,把弹珠包住了。也许明年,会再开花。也许开出的不是眼睛,是弹珠,是孩子没吃完的半块糖,是他在病床上最后说的那个字——妈。
回清溪镇的路上,小宝把那只眼睛从口袋里取出来,举到眼前。眼睛看着路,看着路边的树、田里的庄稼、天空的云,看着林小满的后脑勺,看着车斗里那本账本封面上林守正的名字。
“林叔叔,河神娘娘的眼睛回来了。但右眼和左眼不一样。左眼是金的,右眼不是。”
林小满没回头。“不一样就不一样。能看见就行。”
车到清溪镇时天快黑了。小宝跳下车斗,跑到太虚树前,把右眼按在树干上那只左眼旁边。树干裂开一道缝,把右眼吸进去了。左眼眨了一下,右眼也眨了一下。两只眼睛一金一琥珀,看着不同方向。左眼在看桥头那三盏灯笼,右眼在看铜门上的画,看着画上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河神娘娘从湖底浮上来了。她站在树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能看见了,不是用左眼看见,是用右眼。左眼还是模糊的,右眼清晰。她看见小宝脸上的汗珠,看见白慕林的围巾挂在桥头柱子上,看见王念林蹲在纸扎店门口啃糖葫芦。右眼是外来户,左眼才是原装。原装的受过伤,外来户清清亮亮,看得更真。
她蹲下来,把脸凑近铜门上的画。画上卖糖葫芦的老头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右眼把老头看清楚了,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皱纹,虎口那道被糖浆烫过的疤。
刘嫂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汤圆。她走到河神娘娘面前,舀了一颗汤圆举到她嘴边。“吃。”
河神娘娘张嘴,吃了。芝麻馅的,烫的,甜的。她嚼著,右眼看着刘嫂,左眼看着刘嫂端碗的手,指节变形了,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泥。刘嫂老了,河神娘娘用左眼记住她年轻时的样子,右眼记住她现在的样子。
白慕林从省城回来了。他站在桥头,灰围巾不在,挂在柱子上,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