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念林蹲在纸扎店柜台下面,脑袋探出来,盯着纸人裂开的那只手看了很久。“林叔叔,它手疼。”
林小满从纸扎店的货架上取下浆糊、黄纸、竹篾,蹲在纸人旁边,先把它裂开的纸皮轻轻拨开,里面竹篾断了两根,他把断篾抽出来,用新篾比著长度削好,塞进去,再用浆糊把纸皮粘回去,黄纸裁了一条,糊在裂缝上做补丁。纸人的手能动弹了,手指一张一合,虎口的补丁皱巴巴的,像块膏药。它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满意了,缩回柜台下面。
王念林趴在柜台上,看着纸人。“你会写字吗?”纸人拿起柜台上的笔,那支歪笔杆、没笔帽、笔尖磨秃的钢笔,小宝留下的。它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谢谢。”
王念林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不客气,你手好了,多扎纸人。清溪镇死了很多人,需要纸人。”
纸人不画了。它把笔放回原处,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沓黄纸,开始扎纸人。手刚补好,不太灵活,扎出来的纸人歪歪扭扭的,头大身子小,像大头娃娃。但它扎得很认真,每一刀都裁得仔细,每一笔都画得用心。扎好的纸人靠在墙边,排成一排,等著被买走,等著被烧掉,等著去阴间陪那些死了的人。
小宝从铜门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新糊的灯笼。红纸,黑猫,绿眼睛,歪的,丑得和她小时候糊的那盏一模一样。她把灯笼挂在桥头,和那两盏并排。三盏灯笼,三只黑猫,三双绿眼睛,在风里一起转,一起眨眼。
林小满站在桥头,看着那三盏灯笼。“小宝,河神娘娘的右眼回来了吗?”
小宝摇摇头。“还没。刘嫂给了她一层膜,不是眼睛。眼睛在别处,在河底,在下游,在无渊吃过的东西里。”
下游的王家坝,枯死的黑树旁边,地里长出了一棵新苗。不是从种子里长的,是从树根里长的。黑树枯了,根没死。根在土里,吸了王家坝那个死去的孩子的血,活过来了。苗是红的,叶子是红的,杆是红的,根也是红的。它长在坟旁边,长在那个被树吸干了血的孩子坟前。
方医生每天早上来坟前看那棵苗。苗一天比一天高,叶子一天比一天密。她不敢拔,不敢砍,不敢烧。苗在坟前长著,像在陪孩子。方医生蹲在坟前,看着那棵红苗。“你是孩子变的吗?”苗摇了摇,不是风吹的,是自己摇的。不是孩子在回应,是树在长,根在扎,枝在伸。树不认得孩子,孩子死在它嘴里,血被它吸了,化成养料,养出了这棵红苗。苗里有孩子的魂吗?魂早散了。树留住的只是血的记忆,记得那个孩子的血型、体温、嘴角那颗痣的位置。
孙苗肚子里的根丝又动了。不是长,是跳。太虚树的根缠在她心脏上,跟着她的心跳一起跳。她摸著自己的心口,能摸到根丝的形状,细的,长的,像一根线。线的那头在清溪镇,连着太虚树的主根。树在通过这根线读她的心读她的梦,读她小时候住在省城、在楼上远远望过清溪镇的方向。
“白老板,树想让我回去。回省城。把种子带到省城去。”
白慕林从锅里舀了一勺糖浆,浇在山楂上,串成串,递给孙苗。“吃了上路。”
孙苗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的,甜的,脆的。她把剩下的半串包好,放进口袋里。走了。走过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盏灯笼,上了车。车开了,后视镜里清溪镇越来越小,太虚树越来越小,桥越来越小,那三盏红灯笼缩成了三个跳动的红点,在风里转着。她的胸口在发热,太虚树的根丝在跳,要带她回省城,在下游的更下游扎下新的根。
车里还坐着一个人,白慕林。他围巾没带,挂在桥头的柱子上,灰的,起球的,毛线松了。他留给小宝了,让她冷了围。小宝把围巾围在自己脖子上,太长,拖到地上,她绕了两圈,还是长,又绕了一圈,像条蛇缠着她。她没取下来,围了一整天,熬糖的时候围着,串山楂的时候围着,收钱的时候围着。围巾上有白慕林的味道,糖浆味,熬了几十年的糖浆,焦了、苦了、不甜了,但闻著安心。
铜门里的水还在往外涌。清亮的,甜的,漫过河滩,漫过桥墩,漫过纸扎店的门槛。老孙头在门槛外面又砌了一道坝,比小宝砌的那道高一倍,五块砖叠起来,水漫不进来。纸扎店里的纸人湿了脚,纸鞋泡烂了,纸脚泡软了。它低头看着自己泡烂的脚,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沓黄纸,重新糊了一双鞋。红的,绣花鞋,鞋面上画著猫,和桥头灯笼上的黑猫一样的绿眼睛。它穿上新鞋,脚不湿了,纸也不会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