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父母从隔壁镇赶回来时天已经亮了。母亲趴在孩子身上哭,父亲站在门口,盯着那棵黑树,从厨房提了一把菜刀,冲到树下就砍。树干上小宝的脸被他砍了三刀,刀口从左脸拉到右脸,从额头拉到下巴。小宝的脸碎了,裂成几块,像摔碎的瓷盘。碎块还在动,嘴还在张,在喊,没声音。砍树的父亲扔了菜刀,跪在地上,抱着头,哭了。他的手上全是树汁,金的,黏的,小宝的血。
孟兰来了,不是一个人,带着法医、刑警,和省城来的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老头姓吴,省医院的病理科主任。他蹲在男孩尸体旁边,翻开男孩的眼皮看了看,扒开男孩的嘴闻了闻。站起来,走到孟兰面前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小满听见了。“和清溪镇那批死者一样,体内水分全部被置换,血液被某种未知有机物替代。”
孟兰的脸白了。她把白慕林的逮捕令从公文包里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她走到黑树前,看着小宝那张碎成几块的脸,碎块还在动,嘴还在张,没声。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碎块,凉了,不温了。小宝在树里也冷了,身体在散温,心在减速。树快死了。树死了,她也死了。
林小满把王念林放在桥头的石墩上,走到黑树前面,把手按在树干上那道被菜刀砍出的裂缝上。裂缝合拢了,不是他合的,是树自己合的。小宝在缝里面,把树皮拉拢,用自己的体温粘合。她不要树死,树死了,她也死,她不怕死。但她死了,清溪河的甜味就彻底断了,下游的血就永远清不回来了。
“小宝,别合。让我进去。”
裂缝又开了,手指宽,刚好够伸进一只手。林小满把手伸进去了,摸到了小宝的手指,凉的,细的。小宝握住了他,不松。
“林叔叔,白七叔叔呢?”
林小满把手指从裂缝里抽出来。“他出门了。过几天回来。”
小宝不信。她在树心里,能感觉到白慕林的味道在淡。不是出门,是走远了,远到树闻不到了。围巾留下过,她闻过围巾。甜的。他的汗是甜的,糖浆熬多了,渗进皮肤里,渗了几十年,汗也是甜的。
省城来了第二辆车。黑色的轿车,挂省政府牌照。车里下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穿深灰色夹克,戴黑框眼镜。孟兰认出他来了,省府副秘书长,姓陆。陆副秘书长没看孟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把纸举到孟兰面前,省政府的正式批复,内容只有一项:清溪镇及下游污染区域,由省级部门直接接管。孟兰的应急办主任被架空了,她没有争辩,收起公文包,转身离开了这个让她心力交瘁的村子。
陆副秘书长走到黑树前面,看着树皮上小宝的脸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林小满,我需要你配合。明天考古队进场,对太虚树根系及地下结构进行探测。”
林小满看着他。“探测什么?”
“探测铜门后面的结构。省里决定,把铜门打开,把小宝藏出来。活要见人。”
林小满笑了。“门后没人。小宝在树里,在树干里,在树皮底下。门后只有空地,灰白色的空地和河神娘娘的梦。”
陆副秘书长把录音笔关掉,放进口袋里。“那也开。梦也要开。省里要搞清楚,清溪河下面到底是什么。”
王念林从石墩上跳下来,冲到陆副秘书长面前。“不许开!门开了,河神娘娘就散了!”
陆副秘书长低头看着他。“河神娘娘已经散了。刻完了铜画,就散了。门后什么都没有。”
王念林攥紧拳头,眼睛红了,没哭,咬著嘴唇把眼泪逼回去了。他蹲在黑树根旁边,把耳朵贴著泥土,小宝在说话。“念林,让他开。门开了,我出来。”
王念林站起来,看着陆副秘书长。“小宝姐姐说,让你开。”
陆副秘书长记在小本子上,字迹在纸页上铺开,每一笔都像在刻一份不容反驳的正式文书。
那天夜里,考古队进场了。六个人,四个男的,两个女的,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安全帽。他们带来了一台小型挖掘机,还有洛阳铲、探地雷达、金属探测仪。他们在黑树周围画了圈,用白灰画的,在月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墓地轮廓。
天亮的时候,他们挖到了铜门。不是清溪镇的铜门,是另一扇。王家坝的河滩下面,也有一扇铜门。门上刻着画,和清溪镇那扇一模一样——桥,灯笼,卖糖葫芦的老头。卖糖葫芦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