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兰的三天期限,第一天过去了。
王家坝的村民开始发烧。不是高烧,是低烧,三十七度五,烧不坏脑子,但烧得人浑身没劲,只想躺着。方医生挨家挨户量体温,从村头量到村尾,家家户户都在烧。她取了血样,用便携检测仪分析,屏幕上跳出的数据和那棵黑树树干里汁液的成分一模一样。树在往空气里释放什么东西,看不见,闻不著,但吸进去就会发烧,烧到树根扎进身体里,把自己的魂换给它。
方医生给白慕林打电话。“白老板,树在换魂。”白慕林站在黑树前面,小宝的脸闭着眼睛,嘴角翘著。他伸手摸了摸树干,凉的,但小宝的脸颊是温的,像活人的皮肤。她在树里活着,别人的魂换给她,她就更活。
孙苗从清溪镇赶来了。她没回省城,在清溪镇住了一夜。她睡在桥头,枕着账本,盖着白慕林的围巾。围巾上有白慕林的味道,糖浆味,熬了几十年的糖浆,焦了、苦了、不甜了,但闻著安心。
她蹲在黑树前面,看着小宝的脸。小宝的眼睛睁开了,黑的,亮的,看着她。“孙阿姨,你怕吗?”
孙苗摇摇头。“不怕。”
小宝笑了。“你喝过清溪河的水,做梦梦见过白七叔叔。你身上有树的种子,在血里,在骨头里。你走不掉了。”
孙苗把手按在树干上。“不走。我留下来陪你。”
小宝闭上眼睛,嘴角翘著,又睡了。
第二天傍晚,王家坝的村口来了一个人。王念林,一个人从清溪镇走过来的,走了大半天,脚磨破了,鞋底磨穿了。他站在黑树前面,看着小宝的脸,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化了的糖。糖早没了,只剩一张皱巴巴的油纸。他把油纸贴在树干上小宝的嘴上。
“小宝姐姐,吃糖。甜的。”
油纸粘住了,风吹不掉。小宝的嘴动了一下,舔了,甜的。王念林趴在树根旁边,把耳朵贴著泥土。听见了小宝的心跳,比昨天快了,比前天有力了。树在喂她,吃了王家坝人的魂,把最好的留给她。
白慕林从村里的老井提了一桶水,浇在树根上。水被根吸了,树干上小宝的脸红润了,像擦了胭脂。白慕林把桶扔在一边,坐在树根上,围着那条沾满泥的围巾。
“白爷爷。”王念林蹲在他面前。“小宝姐姐什么时候出来?”
白慕林看着树顶。叶子更密了,更红了,在夕阳下像著了火。“树死的时候。她死,她才能活。”
孟兰带着施工队来了。推土机、挖掘机、油锯,还有五辆卡车,车上装着石灰、水泥、钢筋。她站在村口,拿着喇叭喊,清溪镇及下游受污染区域即日起封闭,所有人员必须撤离。她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被风吹散了,没人动。
施工队的人跳下车,扛着油锯走到黑树前面。油锯响了,链条飞速转动,锯齿切进树干。小宝的脸被锯了。从额头往下,一道缝裂开。血喷出来,红的,烫的,溅了锯树的人一脸。那人扔了油锯,捂著脸蹲在地上。血从他指缝渗出来,红的,洗不掉。他手上的皮肤开始发黑,从指尖往上蔓延,像被火烧过的纸,卷曲、剥落,露出下面的骨头。他疼得打滚,惨叫声让王家坝的村民在村口站着,没一个上前。
白慕林走过去,蹲在那人旁边,手按在他胸口。黑蔓延到他手边,停了,不再往上。不是白慕林有法力,是他的血里有小宝的魂。树认得小宝的味道,不伤她身边的人。那个锯树的人不滚了,他的手保住了,从手腕以下全黑了,黑的,硬的,像木炭。他这辈子再也用不了这只手了,但命保住了。
孟兰收起喇叭,走到白慕林面前,文件又抽出来了。“三天到了。树没砍。”
白慕林站起来。“树砍了,小宝就死了。小宝死了,魂就散了。魂散了,河里就没甜味了。河里没甜味了,下游的血就清不回来了。”
孟兰看着那棵黑树,看着被锯开的树皮上那道深深的伤口,以及伤口里还在往外渗的金色汁液。她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再给你三天。三天后树不砍,我砍你。”
她走了,施工队也撤了,五辆卡车开走的时候扬起漫天尘土。白慕林站在尘土里,围着围巾,咳了几声,围巾捂住嘴,咳出来的痰是黑的,带血丝。他老了,肺不行了。
林小满蹲在树根旁边,把耳朵贴著泥土。小宝在树心里说话,很小声。“林叔叔,明天,有人来。带刀。带火。带血。他会砍树。你会流血。树会倒。我会死。也未必会死。也许,会活。”
白慕林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指著远处的天际线。一辆黑色越野车正朝这边飞速驶来,车顶装着警灯,红蓝交替闪烁,在暮色中格外刺眼。白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