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血的代价
    芽在河床上扎了根,一夜之间蹿到膝盖高。叶子不是绿的,是白的,透明的,像冰。叶脉里流着金色的液体,小宝的泪,河神娘娘的血。王家坝那棵黑树在同一天夜里又长高了一截,树干上小宝的脸从一张变成了两张,两张脸的嘴都张著,在喊,没声音。喊的是同一个字——水。

    王家坝的人不敢喝河里的水了。他们的手还是红的,洗不掉,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腕,像有人在皮肤底下倒红墨水。方医生取了血样送回省城化验,结果还没出来,王家坝先出事了。一个老人半夜渴醒,爬起来喝水,缸里的水是清的,他喝了一碗,不够,又喝了一碗。天亮的时候,家人发现他倒在灶台边,浑身干瘪,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果子。他的血没了,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清水,清的,甜的。

    省城的专家组到了,带队的不是周远山,是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短发,穿黑色冲锋衣,戴金丝眼镜。她叫孟兰,省卫健委应急办主任。她站在王家坝村口,看着那棵黑树,看着树干上那两张小宝的脸,看着树下那滩干瘪的老人尸体。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盖著省政府的公章——即日起,清溪镇及下游受污染区域划为隔离区,所有人员不得进出,太虚树及变异植株将进行集中清除。

    孟兰走到白慕林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白慕林?”白慕林点点头。孟兰把文件递给他,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省里的决定,太虚树要砍,铜门要炸,地下的东西要清理。明天上午施工队进场。”白慕林没接文件。“砍了树,小宝会死。”孟兰看着他。“小宝是谁?”白慕林没回答。

    林小满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铁锹。他走到太虚树的新芽旁边,蹲下来,用手扒开土。根已经扎得很深了,根须上缠着那五块碎片,碎片里的眼睛闭着。他把碎片从根须上解下来,捧在手心里。眼睛睁开了,红的,亮晶晶的,小宝在看他。

    孟兰走过来,盯着那些碎片。“这是什么?”

    林小满把碎片装进口袋里。“小宝的魂。”他站起来,走到铜门前,把手按在门环上。门开了,不是往里推,是往外开。门后不是太虚树的梦,是空的。灰白色的空地还在,太虚树的梦不在了,小宝不在了。她从梦里醒了,从门后走了,从清溪镇的地底下,沿着太虚树的根,走到了下游,走到了王家坝,走进了那棵黑树的树干里。树干上那两张脸睁开了眼睛,黑的,亮的,小宝的眼睛。两张脸同时开口,一个声音。“林叔叔,我在这儿。”

    林小满看着那两张脸,看着那两双眼睛。脸是小宝的,眼睛是小宝的,声音是小宝的。但魂不是小宝的。

    “你是谁?”

    两张脸笑了。“我是树的梦。小宝的梦。太虚树的梦。树做了太长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人。现在梦醒了,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孟兰听不懂,但她的文件上盖著省政府的公章。她走到黑树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树干上画了一个叉。“明天,砍。”

    林小满看着那个红叉,叉在两张脸的中间,把脸劈成两半。小宝的脸裂了,左半边在左,右半边在右。两半还在动,嘴还在张,还在说。“林叔叔,救我。”

    孙苗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著录音笔。她没录,手指按在录音键上,没按下去。她看着那两半脸,看着那个红叉,看着白慕林围巾上沾著的泥。“白老板,能救吗?”

    白慕林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树根下面。“能。但要东西换。”

    “换什么?”

    白慕林指著孟兰手里的红头文件。“换时间。三天。给我三天。”

    孟兰看了他很久。她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三天。三天后树不砍,我砍你。”

    她转身走了。专家组跟着她走了。王家坝的人还围在树周围,看着那两半脸,看着那个红叉。老人的尸体被抬走了,地上留下一滩水渍,甜的,苍蝇围过来,赶不走。

    方医生蹲在那滩水渍旁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甜的,小宝的甜,从老人身体里流出来的甜。

    “白老板,树在换血。把人血换成甜水。血没了,人就死了。”

    白慕林蹲下来,用手扒树根下的土。根是黑的,硬的,但根须尽头有东西在跳,小宝的心跳。他把手伸进根须的缝隙里,摸到了碎片——和清溪镇那五块一样的碎片,黑树的碎片。碎片里没有眼睛,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蜷著,在睡。

    他把碎片取出来,捧在手心里。人影睁开了眼,小宝的魂。她从清溪镇的地底下被树吸过来了,困在黑树的碎片里。她出不来,树不放她。

    “白七叔叔,我冷。”白慕林把碎片贴在心口,小宝的魂暖了,不抖了,蜷著,又睡了。她累了一夜,在树根里挣了一夜,没挣出来。树根缠着她,不松。

    林小满走过来,把手按在白慕林的手上。血从林小满的伤口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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