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医生赶到王家坝时已经是第三天了。村口围了一群人,都伸着手,手心红的,像涂了红药水。不是砍树的那个人才这样,是全村人都这样。那棵黑干红叶的树在村口河滩上站着,一夜之间砍倒又长出来,比砍之前更高,叶子更密,树干更粗。王家坝的人不敢砍了。他们把手伸给方医生看,方医生取了血样,滴在检测芯片上,插进仪器,屏幕上的数据让她浑身发凉。
成分和太虚树种子的成分一模一样。树不是在下游扎根,是在下游夺舍。它在找新的身体,不要清溪镇的死河,不要柳河村的新苗,要活人的血、肉、骨头。
陈知远打电话来时,声音在发抖。他说王家坝的事省里知道了,要派专家组下来,还说清溪镇可能要封,不是封河,是封镇。把整个清溪镇划为禁区,不许进,不许出,太虚树要砍,铜门要炸,小宝要挖出来。
白慕林挂了电话。他走进铺子里,把锅里的糖浆倒掉,把锅刷干净,放在灶台上。从墙上取下那条灰围巾,围上,走出铺子,站在桥头。河干了,太虚树死了,铜门关着。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干裂的河床里,摸到了树根。根是凉的,硬的,死的。但根须尽头有东西在跳,小宝的心脏,她还在。
“林小满,”白慕林站起来,“去王家坝。”
林小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只剩封面的账本。“去干嘛?”
“把那棵树砍了。用林家的血。”
他们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王家坝。村口那棵黑干红叶的树还在,比昨天更高了,叶子更密了,树干更粗了。树干上长出了一张脸。不是树的纹理,是人的五官,闭着眼睛,嘴闭着,表情平静,像在睡觉。那是小宝的脸。树在长小宝的脸,它吃了小宝的魂,从清溪镇的树根里吸过来的,顺着地下河的水脉,吸到下游,吸到王家坝,吸到这棵黑色的树干上。
林小满站在树前,看着那张脸。小宝的,刻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嘴角翘著,在笑。他掏出匕首,在手掌上划了一道,血涌出来,滴在树干上。树干被血滴到的地方冒烟,焦了,黑了。那张脸疼得扭曲了,嘴张开了,在喊,无声。林小满又滴了一滴,脸更扭曲了树干上那张脸在尖叫。没有声音,但树在抖,叶子哗哗响,像被大风吹。树干的裂口处涌出黑色的汁液,腥的,臭的,和清溪河底那些年淤积的烂泥一个味道。林小满的第三滴血滴上去,汁液被血烫得往回缩,裂口像被火燎过一样焦黑,但那张脸更扭曲了。五官挤在一起,眼睛挤成一条缝,嘴歪到耳根,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王家坝的人从村里涌出来,围在树周围。一个老头拄著拐杖,颤巍巍走到白慕林面前。“你们是谁?这树是什么东西?”白慕林没回答。林小满把手掌上的伤口又撕开了一点,血涌得更急了,滴在树干上,像雨点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嗤嗤响。树干在收缩,那张脸被挤得变形,从树的正面被挤到侧面,从侧面被挤到背面。它在躲。
方医生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还提着那个保温箱。她看见树上的脸,脸色白得像纸。“小宝的脸。树把她吃了。”白慕林摇摇头。“不是吃了。是从清溪镇的根里吸过来的。它在复制小宝,用她的魂造自己的身体。”他指著树干的底部,那里鼓著一个大包,像孕妇的肚子。包在动,一下一下的,里面有东西在踢,在翻身,在长大。
白慕林蹲下来,把手按在那个鼓包上。隔着树皮,摸到了胎儿的形状——有头有四肢,蜷著,像在娘胎里。树在长人。无渊死了,河神娘娘散了,太虚树枯了,小宝睡了,它们在清溪镇的地底下留下了一团精魂,没有形状,没有意识,只会找东西吃,吃东西长大。它在地下吃了无渊的尸骨,吃了河神娘娘散尽的魂,吃了太虚树枯死的根,吃了小宝睡梦里的呼吸。吃成了胎儿,在树干的底部鼓著包,等著瓜熟蒂落的那天。
林小满把匕首插进鼓包最柔软的那处表皮。黑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鼓包瘪了,胎儿从里面滑出来,摔在地上,黑的,黏的,像一团沥青。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是一团。但它在蠕动,在收缩,在成形。它要长成人形,长成小宝的样子。
方医生抢上前去,保温箱里的试管一支接一支砸在胎儿身上。玻璃碎了,液体流出来,不是水,是碘伏、酒精、双氧水。胎儿被消毒水浇到的地方冒白烟,像被火烧。地面上的东西蜷缩起来,不再动了。林小满举起匕首,对准胎儿的中心位置。他准备扎下去,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