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的水少了。不是被截流,是源头在干。清溪河的源头在清溪镇北边的荒山里,那棵老槐树的残根还扎在那儿,太虚树的根从清溪镇河底伸过去,在老槐树的根上缠了一圈。现在太虚树的根在松,在萎缩,吸不上水了。源头的水量一天比一天小,从河变成溪,从溪变成细流。
白慕林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北走了半天,走到荒山脚下,看见那个曾经汩汩往外冒水的泉眼。现在不冒了,只剩一个湿印子,像小孩尿过之后干了的水渍。老槐树的残根露在外面,黑的,枯的,一碰就碎。太虚树的根缠在上面,也枯了,也碎了。
白慕林捡起一根碎了的根须,放在手心里。根须轻得像纸灰,一捻就成粉末。粉末里闪著一点金光,很暗,像快要灭的蜡烛。小宝的魂还在这点金光里,在枯死的根须里,在干涸的泉眼里,在断流的河床下。她还在,但快没了。
林小满从铺子里出来,看见白慕林蹲在河床上,手里攥著一把粉末。他走过去,蹲下来,也捧了一把。粉末从指缝漏下去,风一吹就散了。金子般的光点消失在风中,像碎了的萤火虫。“水没了。小宝怎么办?”
白慕林站起来,看着那片干涸的河床,看着那棵黄了叶子的太虚树,看着那扇紧闭的铜门。水没了,小宝就睡在干泥里,河神娘娘散尽的魂护不住她,太虚树的根吸不到水也托不住她。她要从门后飘出来,像断了线的风筝。
铜门开了。不是小宝开的,是风把门吹开的。门缝里涌出一股干风,热的,焦的,像从沙漠里吹来的。小宝从门后飘出来了,闭着眼睛,身体是透明的,像一层薄雾。河神娘娘散尽的魂最后一点光附在她身上,淡淡的,像月光落在雪上。她飘到太虚树根下,落在那个埋著胎发和碎片的坑上,融进去了。
土亮了一下,又暗了。小宝的魂住进树根里了,和胎发在一起,和碎片在一起,和自己的童年在一起。树根活了,吸到了水——不是河里的水,是小宝的眼泪。她在树根里哭,眼泪渗进根须,根须吸了,不枯了,叶子不黄了,新芽从树干上冒出来了,嫩绿的,亮晶晶的。
白慕林蹲在树根旁边,把耳朵贴著泥土。听见小宝在哭,很轻,在忍。她把魂住进树根里就出不来了,树根是她的身体,太虚树的根是她的筋脉,清溪河的河床是她伸展开的手掌。她要替树吸水,替河蓄水,替清溪镇守住最后一道带甜味的脉。上游的水又有了,是从树根里渗出来的,一滴一滴,很慢,但一直在渗。水是清的,凉的,不甜。小宝的甜留给自己了,她要养树,养根,养自己。河里的水不甜了,但河没死。
下游的柳河村,那几十棵枯了的嫩芽又活了。不是从根上活的,是从种子里活的。太虚树的种子在泥里等了很久,等水来。水来了,不甜,但解渴。芽从枯杆旁边钻出来,嫩绿的,细得像针。方医生卫生所门口那棵光杆苗,杆顶上冒出了一点绿,米粒大的芽。她蹲在花坛边上看着那点绿,笑了。
上游无水,下游却从种子里重生了。太虚树在自己走向死亡的过程里,用另一条命在下游续了口气。而老树还在等,等小宝不哭了,等她把眼泪流干,等树根吸饱了最后那点水分,就会彻底松手,放开它缠了大半辈子的清溪河石底。
白慕林在树根旁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围巾上落了一层霜。他站起来,走回铺子里,搅著锅里的糖浆。井水熬的,不甜,王念林咬了一口,说糖不甜,不好吃。白慕林说不甜就不吃,孩子把糖葫芦放回架子上,蹲在桥边看着那棵又冒了新芽的太虚树,以及铜门前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
河神娘娘的手指甲在铜门上划,不是刻字,是画画。她画了一条河,弯弯曲曲的,河上有一座桥,桥头挂著一盏灯笼。灯笼歪的,像歪嘴的人在笑。她画得很慢,指甲磨秃了,磨出血了,指尖在铜门上留下一道道淡红。
白慕林蹲在铜门前面,看着那只手画画。河神娘娘的魂快散完了,只剩这只手还在。手不是手,是执念。她放不下清溪河,放不下小宝,放不下太虚树。她要用最后一点执念,把清溪镇刻在铜门上,刻进土里,刻进这条正在死去又试图重生的河里。
上游的水又小了。河床又干了,太虚树的根吸不到水,叶子又黄了。树在死,小宝在根里哭,眼泪快干了。下游柳河村的嫩芽又枯了一批,它们只靠种子里的那点能量撑不到根扎深的时候。树活不了,小宝活不了,清溪河活不了。
王念林蹲在树根旁边,把手伸进土里,摸到了碎片。碎片里的眼睛闭着,小宝的魂在睡觉。他用手指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