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花开
    太虚树的花苞在第七天夜里开了。不是慢慢开的,是炸开的,像有人在树干里点了一颗炮仗。花苞裂成四瓣,白的,薄如蝉翼,花心里没有蕊,是空的,只有一个黑洞,深不见底。黑洞里透出光,金的,和铜门缝里漏出来的一模一样。树根在抖,整棵树的根须同时收缩,把河底的淤泥都翻了起来。铜门在震,嘎吱嘎吱响,门缝里涌出的金光更亮了,把半条河都照透了。

    林小满从铺子里冲出来,站在桥头,看着那朵花。花在长大,一瓣一瓣往外翻,像婴儿伸懒腰。花心里的黑洞也在扩大,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白慕林端著锅从铺子里走出来,锅里的糖浆在冒泡,不是热的,是花的热气熏的。他把锅放在地上,蹲下来,盯着那朵花。“太虚树开花了。上一次开花,还是清溪镇刚建的时候。”

    老孙头从窝棚里爬出来,披着外套,站在纸扎店的墙根下,看着那朵花。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清溪河发大水,见过龙卷风,见过火灾,没见过树开花开成这样。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落下来的花瓣,花瓣是凉的,硬的,像玉石。他把它装进口袋里,留着给孙子玩。

    河面上的金光更亮了。铜门在开,不是小宝开的,是树根在拉。根须缠着门环,往里拉,门缝从一指宽扩到两指宽,三指宽,一巴掌宽。金光从门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水,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金色。林小满站在齐膝深的金色河水里,看着那扇门。门后面站着一个人,不是小宝,是河神娘娘。她穿着白裙子,长头发,脸上没有五官,但她在笑。嘴的位置裂开的一道弯弯的缝,朝着林小满。她招了招手,让他进去。

    林小满走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金光灭了,河水恢复了正常,甜的,但比之前淡了,像兑了水的糖浆。白慕林趴在门上,把耳朵贴著铜面。听见了脚步声,林小满的,在门后面的灰白色空地上走着,走得很慢。又听见了河神娘娘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还听见了小宝的呼吸声,她在睡,没醒。

    门后,林小满站在灰白色的空地上,面前站着河神娘娘。她没有脸,但林小满知道她在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凉的,像月光。

    “林小满,你来了。”

    他点点头。“小宝在哪儿?”

    河神娘娘指著空地深处。小宝躺在那里,睡在灰白色的尘土里,头发散了一地,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在呼吸,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像退潮。林小满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凉的,但指尖有温度。还活着。

    “她什么时候醒?”

    河神娘娘走过来,站在小宝旁边。“树结果的时候。果子熟了,她就醒了。”

    林小满抬头看着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太虚树的根从头顶的虚无里垂下来,像帘子,密密麻麻的。根须上挂满了花苞,小小的,白的,像一粒粒珍珠。它们在长,在等,等开花,等结果。

    河神娘娘的身体开始发光。金色的,透明的,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她的魂在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化。脚没了,小腿没了,膝盖没了。她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笑了。“林小满,我守不住了。水要淡了。清溪河会变回普通的河,不甜了。”

    林小满站起来,看着她。“你散了,小宝怎么办?”

    河神娘娘伸出手,摸了摸小宝的脸。手是透明的,摸在小宝脸上,像月光落在雪上。“她跟我一起散。她睡在我魂里,我散,她也散。”

    林小满攥紧拳头。“不能散。我替你们守着。”

    河神娘娘摇摇头。“你守不了。你不是河神,不是树,不是魂。你是人。人会老,会死,会忘。守不了。”

    林小满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块碎片,碎片里的眼睛睁开了,红的,亮晶晶的。他把碎片塞进河神娘娘正在消散的身体里。碎片融进去了,她的身体停止了消散,停在腰部,上半身还在,下半身没了。她飘在半空,像一盏悬在空中的纸灯。“碎片里有小宝的魂。小宝不散,你就不散。”河神娘娘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身体,笑了。“那我不散了。我等小宝醒。”

    花开了三天,谢了。花瓣落了一地,白的,像雪。王念林捡了几片,夹在书里,留着当书签。花谢之后,树干上那道疤不流泪了,干了,硬了,像一块陈年的伤疤。太虚树的叶子更绿了,枝条更密了,树冠更大了。它在长,在等下一次开花,下一次结果。

    河水淡了,甜味若隐若现,像隔了一层薄纱。下游的井水不甜了,省城的水源地恢复了正常,水质报告显示未知成分已经降到安全线以下。周远山打电话来,说省里暂缓封河,继续观察。

    白慕林在铺子里熬糖,河里的水不甜了,他用的是井水。井水不甜,熬出来的糖不甜,但脆。王念林咬了一口,说不甜,不好吃。白慕林又加了一勺糖,还是寡淡,放了跟没放一样。不是糖的问题,是水的问题。

    林小满从河边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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