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站在纸扎店的墙根下,看着那棵树,手里的瓦刀停在半空中。他盖了一辈子房子,头一次看见树会哭。他放下瓦刀,走到树前,摸了摸那道疤。疤是烫的,像还有火在下面烧。他缩回手,没说话,继续砌墙。墙快砌完了,还差几块砖。纸扎店的墙面已经成型,门窗的位置留好了,屋顶的梁也架上了,只差铺瓦。老孙头说,等瓦铺好了,纸扎店就活了。魂能回来住,不用在河底漂著。
纸扎店老板的纸人还立在墙根底下,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店一天天长高。它的眼睛更亮了,不是画的,是从纸里长出来的,黑的,像两颗玻璃珠。风吹过来,纸人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林木从纸扎店里搬出一把梯子,架在墙头,爬上去,开始铺瓦。瓦是老孙头从隔壁镇拉来的,青色的,一片一片,叠成鱼鳞状。他铺得很慢,每一片都要对齐、敲实,瓦片与瓦片之间的缝隙用石灰填满。王念林在下面递瓦,一块一块,小手举过头顶。铺到第七天,屋顶完工了。纸扎店有了顶,不再是露天的了。门还没装,窗也空着,但有顶就能遮雨。
那天夜里下了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纸扎店老板的纸人在墙根底下淋了一夜,没湿。太虚树的叶子在它头顶撑开,像一把伞。雨停的时候,纸人身上干著,地上湿了一片。
陈知远又来了。他这次没带仪器,带了一个人。那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陈知远介绍,这是他的老师,周远山,地质学家,专门研究地下水脉。周远山站在桥头,看着那条河,看着那棵太虚树,看着铜门的位置,眉头皱得很紧。
“水甜得不对劲。不是矿物质,不是有机物,是别的。”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报告,递给白慕林。省城水质检测中心出的,红色封皮,上面盖著公章。报告里写着,清溪河的水样中含有一种未知成分,无法分析,无法归类,无法去除。周远山的目光越过报告,落在白慕林脸上。“这种成分在扩散。下游的镇子,井水也开始变甜了。再过几个月,省城的水源地都会被影响到。上面要封河。”
白慕林把报告合上,放在柜台上。“封了河,水就不甜了。”
周远山推了推眼镜。“封了河,未知成分就不会扩散。这是上面的决定,我只是来通知你们。”他顿了顿,“三天后,施工队进场,在河上游筑坝,截断水流。清溪河会变成水库,太虚树会被淹,铜门会被埋在水底。”
林小满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条河。河水清了,甜的,太虚树的根在水底缠着,铜门的缝里金光一闪一闪的。小宝在门后睡着,河神娘娘守着她。垒了坝,水就停了,不流了,小宝的甜就散了。
“不能封。”
周远山看着他。“你是林小满?守阴人?”林小满点头。周远山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是另一份红头文件,上面写着“关于清溪镇特殊文化遗址保护的决定”。省文化厅发的,把清溪镇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禁止任何形式的施工、挖掘、改造。
“我争取的。清溪镇不能封。但水的问题也得解决。”
白慕林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懂几个字,但看懂了末尾那个红色的公章。他把文件还给周远山。“怎么解决?”
周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柜台上。清溪镇的地形图,标注了河流、山脉、村庄的位置。太虚树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铜门的位置用蓝笔画了一个叉。“水甜的成分是从铜门后面渗出来的。门关着,但关不严,一直在漏。漏到河里,河就甜。漏到下游,下游就甜。要解决扩散问题,得把门焊死,把缝封住。”
林小满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留在铜门的位置。“焊死了,小宝在里面出不来。”
周远山看着他。“小宝是谁?”
白慕林没回答。他把地图卷起来,还给周远山。“你走吧。门不能焊。”
周远山收起地图,沉默了片刻。“那你们想办法。三个月后,省里会派人来评估。如果水还在扩散,封河的文件就会重新生效。”
陈知远送他走了。车开过桥,轮胎压着桥板,嘎吱嘎吱响。后视镜里,清溪镇在变小,太虚树在变小,桥在变小,那两盏歪歪扭扭的灯笼缩成了两颗小小的红点,在风中转着。
白慕林站在桥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三个月,九十天。小宝睡了七天了,甜味淡了,但还在扩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