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碎片里的眼睛
    无渊化灰后的第三天,碎片里长出了眼睛。五块碎片,五只眼睛,不大,像红豆,红的,亮的,嵌在碎片正中间。白天闭着,晚上睁开,一眨一眨的,像小宝在看。王念林趴在柜台上,盯着那些眼睛,数了一遍又一遍。“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眼睛跟着他的手指转,他往左,它们往左,他往右,它们往右。他笑了。“白七叔叔,小宝姐姐在看我。”

    白慕林从锅里舀了一勺糖浆,浇在刚串好的野山楂上,糖浆凝固了,硬了,脆了。他取下一串,放在柜台上的小碟子里。眼睛转过来,看着那串糖葫芦,眨了一下。“她想吃。”王念林把糖葫芦拿起来,举到碎片前面。眼睛盯着糖葫芦,眨得更快了。王念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甜的。小宝姐姐,你尝到了吗?”眼睛眨了一下,像是在说——尝到了。

    但尝到甜味的不只小宝。当天夜里,碎片里的眼睛全睁开了,红光照亮了整个铺子。光从窗户漏出去,照在废墟上,照在干涸的河床上,照在老槐树的残根上。光所到之处,泥里开始有动静——细小的东西在蠕动,像蚯蚓,像蜈蚣,像某种不该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节肢动物。它们从泥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的,朝铺子的方向涌来。白慕林被惊醒,冲到门口,看见那片蠕动的黑色,脸色白得像纸。他转身从灶台底下抽出一把劈柴的斧头,握在手里。

    “林小满!”

    林小满从里屋出来,身上还缠着绷带,手里攥著匕首。他走到门口,看着那片黑色。不是虫子,是根须——太虚树的根须,从老槐树的残根里长出来的,但不是绿色的,是黑色的,像烧焦的头发。它们在泥里游,像蛇,朝铺子涌来,朝碎片的光涌来,朝小宝的眼睛涌来。

    “它们在找碎片。”白慕林举起斧头,砍向最近的一根根须。根须断了,断口流出黑水,腥的,臭的。更多的根须涌上来,缠住斧头,缠住白慕林的手腕,把他往外拉。林小满冲过去,匕首砍在根须上,根须缩了一下,又伸过来。他的血沾在刀刃上,根须被血碰到的地方冒烟,缩回去了,但后面还有更多,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屋顶上也有声音——咔嚓咔嚓的,像什么东西在爬。王念林抬头看,屋顶的木板缝里伸进来几根根须,细细的,像手指,在摸索,在找光。它们碰到了挂在墙上的那串算盘珠子,珠子响了,噼里啪啦的,像在报警。

    林木从里屋冲出来,抱着吉他,没弹,用吉他砸那些根须。吉他的木头碎了,弦断了,根须缠住了他的胳膊。白慕林冲过去,斧头砍断根须,把他拉出来。

    “林小满,烧!它们怕火!”

    林小满从灶膛里抽出烧红的木柴,朝那些根须扔过去。火光照亮了铺子,根须被火烫到,缩了回去,退到门口,在门槛外面徘徊。它们不怕黑,不怕刀,不怕血,但怕火。它们在等,等火灭。

    白慕林从灶膛里抽出更多木柴,堆在门槛外面,点燃。火墙挡住了根须,它们不敢靠近,在火墙外面游著,像一群饥饿的野狗。碎片里的眼睛还亮着,红光从窗户漏出去,落在根须上。根须被光照到,像触电一样抽搐,像心脏骤停的瞬间,疯狂地弹跳了几下,然后萎缩了。

    “它们在怕光。小宝的光。”

    林小满把那五块碎片从柜台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眼睛看着他,眨了一下。他把碎片举高,光射出去,照在那些根须上。根须被光照到的地方开始融化,化成一摊黑水。后面的根须退得更远了,缩进泥里,缩进废墟里,缩进老槐树的残根里。

    天亮了。火灭了。根须不见了,泥地上只剩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像被火烧过的伤疤。林小满把碎片放回柜台上,眼睛闭上了。它们累了一夜,需要休息。

    白慕林看着那些黑色痕迹。“太虚树不是死了吗?”

    林小满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痕迹,是焦的,脆的,一碰就碎。“这不是太虚树的根。是无渊的。它死之前,把根扎进了清溪镇的地底下。根还在,它就没死透。”

    白慕林攥紧斧头。“那它还会出来。”

    “会。但它怕光。小宝的碎片能挡住它。”

    林小满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竹柄,小宝的红灯笼的最后一片残骸。红纸已经褪成白色,脆了,裂了,风一吹就会碎。他把竹柄插在铺子门口,用布条把碎片绑在竹柄顶端。五块碎片,五只眼睛,朝着五个方向。白天闭着,晚上睁开,光会照遍整个清溪镇的废墟。根须不敢来了。

    那天晚上,碎片睁开了眼睛。红光从铺子门口射出去,像一座灯塔,照在废墟上,照在河床上,照在老槐树的残根上。根须在泥里蠕动,但不敢靠近。它们在光边缘徘徊,像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挣扎,找不到岸。

    王念林蹲在门槛里面,看着那些根须。“白七叔叔,它们会走吗?”

    白慕林搅著锅里的糖浆。“不会。它们在等。等光灭。等碎片碎。等我们死。”

    王念林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化了的糖,放在门槛上。“给你们吃。吃了就不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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