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林站在柜台后面,搅著锅里的糖浆。没有客人,他不需要熬那么多,但他还是熬了满满一锅。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甜味散开,飘在废墟上,和泥腥味混在一起。那种混合气息难以言喻,像甜水浇在烂泥上。王念林蹲在门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画了一个小人,两个小人,三个小人。
“念林,画的是谁?”
“小宝姐姐,刘姥姥,我爸我妈。”
他把树枝递给林小满。“林叔叔,你也画。”
林小满接过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铺子,歪歪扭扭的,门是斜的,窗是方的,屋顶塌了一角。但招牌是正的,“白记糖葫芦”五个字,他写得很认真。“这是新铺子,你白七叔叔的。”王念林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身后的真铺子。“不像。铺子是红的,你画的是黑的。”林小满没有颜料,只有泥。黑泥画出来的铺子,自然是黑的。
那天晚上,无渊又在疤下面翻身了。地面震得很轻,只有把耳朵贴在地上才能听见。林小满听见了。他趴在新铺子的地上,耳朵贴著木板,听见了下面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无渊在呼吸,很慢,很深,像一只巨大的野兽在沉睡。白慕林也听见了,他蹲在门口,耳朵贴著门槛,门槛是木头做的,声音传得更清楚。
“它醒了。”
林小满站起来。“不是它醒了。是它在翻身。睡得太久了,换个姿势。”
林木抱着吉他,弹了一个低音。弦在振动,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传到废墟上,传到河床上,传到那道疤下面。弦音停了,疤下面的呼吸声也停了。它听见了,在听。
“林木,再弹一个。”
林木又弹了一个低音。弦音在夜里回荡,像湖中心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向黑暗的边缘。疤下面有了回应——不是声音,是振动。很轻,很慢,像在敲鼓,一下,两下,三下。他在回应。
白慕林盯着那道疤。“它懂音乐?”
林木放下吉他。“它不是在听音乐。它在听木头。吉他是木头做的,太虚树是木头,清溪镇是木头。它认得木头的声音。”
王念林蹲在疤旁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疤是硬的,凉的,但下面有东西在动——像胎动,隔着皮肤、隔着脂肪、隔着肌肉,有东西在里面蠕动。他缩回手,看着林小满。“林叔叔,下面有小孩。”
林小满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疤上面。下面的东西不动了,像在等他开口。
“你不是小孩。你是无渊。你比清溪镇老,比清溪河老,比太虚树老。你装不了小孩。”疤下面的东西动了,很慢,很轻,像在点头。它听懂了。它不装了。
白慕林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块碎片,碎片不亮,但他的手心能感觉到温度。无渊的体温。它在下面发热,像在发烧。“它在长大。它在吃清溪镇的废墟。吃木头,吃砖头,吃瓦片。吃完了,就吃人。”
林小满盯着那道疤。“那就抢在它前面。把清溪镇建好。建好了,它就吃不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山坡上,看着那片废墟。月光下,废墟像一片巨大的坟场,那些倒塌的房子、断裂的电线杆、翻倒的汽车,都像墓碑。但新盖的糖葫芦铺子在月光下亮着,红漆还没刷,但木头反著光,像一根从坟场里长出来的新芽。
“老孙头。”
老孙头从木板床上爬起来,披着外套,眯着眼睛。“嗯。”
“明天多拉点木头。把纸扎店也盖起来。把杂货铺也盖起来。把祠堂也盖起来。”
老孙头看着他。“钱呢?”
林小满看着林木。林木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钱,捆得整整齐齐。“够吗?”老孙头接过去,数了数,揣进口袋里。“够了。省著点花,够。”
第二天,老孙头去拉木头了。白慕林在糖葫芦铺子里熬糖,没人买,但他熬。王念林在门口画画,用树枝画,画铺子,画树,画人。林木坐在山坡上,弹吉他,一首接一首,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林小满没在铺子里,他去了河边,干涸的河床,裂开的淤泥,还有那些从泥里露出来的牌位。他一张一张捡起来,用布擦干净,摆在新盖的祠堂地基上。
林守正的,林小宝的,林守义的,林正德的。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林家的列祖列宗,几百年的名字,几百年的魂。
他蹲在那排牌位前面,看着林小宝那三个字。“小宝,清溪镇会好的。”
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