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爷爷没有去投胎。他说他想留在铺子里,多待些日子。白慕林问他待多久,他说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永远。白慕林翻了个白眼,说你一个鬼,待那么久干嘛。爷爷笑了,说陪你啊。白慕林没说话,飘到一边去了。但我看见他嘴角翘著。
小宝最高兴。她多了两个玩伴——一个爷爷,一个白慕林。爷爷虽然是个鬼,但小宝不在乎。她拉着爷爷的手——其实拉不到,但她不在乎——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给他看这看那。这是枇杷树,这是桂花树,这是河边的老槐树。这是刘嫂,这是王叔叔,这是周阿姨。爷爷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点头。他五年没回来了,清溪镇变了很多。枇杷树高了,桂花树粗了,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小宝也高了,去年才到我腰,今年到胸口了。
“林叔叔,我什么时候能长到你这么高?”
我想了想。“再过十年。”
她噘嘴。“太久了吧。”
我笑了。“不快。一转眼就到了。”
白慕林飘在旁边,看着她。“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小宝想了想。“想当守阴人。”
白慕林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林叔叔是守阴人。白七叔叔也是守阴人。爷爷也是守阴人。”她掰着手指头数,“我也要当。”
白慕林看着她,没说话。爷爷看着她,笑了。“好。等你长大了,爷爷教你。”
小宝高兴了,跑去告诉刘嫂。刘嫂在厨房里喊:“当什么守阴人!好好读书!”
小宝不听,又跑回来。“姥姥不同意。”
爷爷笑了。“姥姥说了不算。”
小宝又高兴了。
王胖子和周婉也常来。王胖子每次来都带东西,今天一只鸡,明天一条鱼,后天一兜子水果。爷爷说不用,他不听。周婉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走路都慢吞吞的。小宝好奇,问她里面是什么。周婉笑了,说是小宝宝。小宝摸了摸,说什么时候出来。周婉说快了,春天就出来了。
小宝天天盼著。天天问周婉,小宝宝出来了吗?没有。出来了吗?没有。问多了,王胖子都烦了。“出来了告诉你!”小宝噘嘴,但第二天又问。
爷爷看着周婉的肚子,笑了。“林家又有后了。”
我愣了一下。“林家?”
爷爷看着我。“王胖子的孩子,认你当干爹。不就是林家的后吗?”
我笑了。“也是。”
春天来了。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田里的油菜花开了,黄澄澄的一大片,看得人眼睛都亮了。河水在阳光下泛著金光,安安静静的。
周婉生了。是个儿子,白白胖胖的,哭声特别大。王胖子高兴得哭了,抱着孩子不撒手。周婉在床上笑他,他也不在乎。小宝趴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婴儿。“好小。”
王胖子笑了。“你小时候也这么小。”
小宝不信。“我哪有这么小。”
周婉笑了。“有。比他还小。”
小宝还是不信。
爷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婴儿。“林家又有后了。”他念了好几遍。白慕林飘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婴儿。“叫什么名字?”
王胖子想了想。“还没取。林小满,你取一个。”
我愣住了。“我取?”
“嗯。你是干爹。”
我想了想。“叫王念林吧。”
“王念林?”王胖子念了两遍,“什么意思?”
“念,是思念。林,是林家。”我看着那个小婴儿,“让他记住,林家是他的家。”
王胖子点点头。“好名字。”
周婉也点头。“好听。”
小宝趴过去,看着小婴儿。“王念林,你好。我是你姐姐。”
小婴儿睁着眼睛,看着她,不哭也不闹。小宝高兴了。“他看我了!”
大家都笑了。
爷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他的身体还是很淡,但比刚从阴司出来的时候好多了。白慕林飘在他旁边。
“林守正。”
“嗯?”
“你该去投胎了。”
爷爷沉默了一下。“再等等。”
“等什么?”
“等这孩子长大。”
白慕林看着他。“那得好多年。”
爷爷笑了。“好多年就多年。我等得起。”
白慕林没说话。他飘到柜台上,两条腿晃荡著。脚上那双小布鞋,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窗外,太阳很好。河水在阳光下泛著金光,安安静静的。清溪镇的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