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他开口了,声音沙沙的,“你去了林秀英的坟?”
“去了。”
他沉默了一下。“她收著糖了?”
“收了。”
他点点头,转过身,看着那条河。河水黑得像墨,看不见底,但河面上漂著一样东西——一盏纸灯,红红的,烛光一闪一闪的。
“那是你扎的?”我问。
他摇摇头。“她扎的。林秀英扎的。她活着的时候,手艺好,扎什么都像。”他的声音很轻,“她扎过一盏灯,说要给我照路。我没要。”
我看着那盏灯。它漂在河面上,越漂越远,烛光越来越小。纸人张伸出手,想抓,抓了个空。他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透明的,像要散了。
“林小满。”
“嗯?”
“我还有一座坟。”
我愣住了。“在哪儿?”
他看着河对岸。“在纸人张的坟旁边。不是张纸,是另一个。”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白七飘在床头,看着我。“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是纸人张。他托梦给我,说还有一座坟。”
白七愣了一下。“还有一座?”
“嗯。在纸人张的坟旁边。不是张纸,是另一个。”
白七沉默了很久。“去看看。”
我们又去了那座荒山。纸人张的坟还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那块石头上的“张纸”两个字已经被风雨磨得快看不见了。但坟旁边,确实还有一座坟。很小,比纸人张的还小,都快平了。没有碑,没有石头,什么都没有。要不是纸人张托梦,根本发现不了。
我蹲下来,拔掉坟头的草。草根很深,拔起来带出一坨一坨的土。拔了很久,才把坟头清理出来。黄土露出来,湿湿的,带着一股潮气。但坟头上,有一样东西。一朵花,白色的,纸扎的,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形状。是百合。
白七飘过来,看着那朵纸百合。“她扎的。”
“林秀英?”
“嗯。她手艺好,扎什么都像。”
我拿起那朵纸百合。很轻,像一片叶子。但花瓣上,有一滴泪痕。干了,但还在。
白七看着我。“纸人张的另一座坟,是林秀英给他扎的。”
我攥紧那朵纸百合。“他把自己当人的那部分埋在这儿。林秀英给他扎了坟,扎了花。”
白七点点头。“她等了他那么多年,恨过他,怨过他。但她还是给他扎了坟,扎了花。”
我把那朵纸百合放回坟头。风吹过来,花瓣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
刘嫂开始烧纸钱。火光照在坟头,一闪一闪的。小宝蹲在旁边,看着那团火。
“林叔叔,这个坟里是谁?”
“一个朋友。”
她想了想。“他有名字吗?”
“有。叫张纸。”
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放在坟前。“张纸,吃糖。甜的。”
风吹过来,糖纸沙沙响。像是在说——甜。
我站起来,把带来的酒倒在坟前。酒渗进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纸人张,你害过很多人,但你也有好的时候。你等了林秀英那么多年,她给你扎了坟,扎了花。够了。
从山上下来,天快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我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坟挨在一起,一大一小,像两个人并排坐着。
白七飘过来。“想什么呢?”
“想纸人张。他活着的时候不是好人,死了也不是好鬼。但他等了林秀英那么多年,她给他扎了坟。”
他点点头。“人都是复杂的。”
我看着那条河。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安安静静的。河底下,有龙眼,有棺材,有爷爷和奶奶守了五年的石室。荒山上,有纸人张的两座坟,有林秀英的一座坟。他们都埋在这儿,守着这个镇子,守着这条河。
回到铺子里,刘嫂已经做好了饭。小宝坐在桌边,捧著碗,吃得满脸都是米粒。
“林叔叔,那个张纸会吃糖吗?”
“会。”
她点点头。“那就好。”
我坐下来,刘嫂给我盛了一碗饭。白七飘在柜台上,刘嫂给他盛了一碗汤圆,放在柜台边上。他飘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窗外,月亮还亮着。那两座坟在荒山上,挨在一起。纸人张和林秀英,活着的时候没在一起,死了,坟挨着。风吹过来,纸百合沙沙响。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
从林秀英的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