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摸眼睛。“没有。”
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姥姥说,哭不是丢人的事。”
我蹲下来。“林叔叔没哭。”
她不信,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塞到我手里。“吃了甜的,就不难受了。”
我看着那块糖,水果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谢谢小宝。”
她笑了,跑回去喝粥。我站起来,走进里屋,把那块糖放在柜台上。和白七的算盘珠子放在一起。
白七飘过来。“想什么呢?”
“想张秀兰。”我说,“等了五十年,不怪爷爷。”
他点点头。“她是好人。”
我看着窗外。太阳很好,河水很清。河底的淤泥里,埋著多少故事,埋著多少等了五十年的人。
“白七。”
“嗯?”
“明年清明,给张秀兰也烧点纸。”
他笑了。“好。”
第152章 民国二十六年的春天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在抖。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那一年,我爷爷二十九岁。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红嫁衣,笑着,等著做新娘。可她没等到。
“她怎么死的?”我问。
白七沉默了一下。“淹死的。”
我心里一紧。“在哪儿?”
“清溪河。”他看着那张照片,“结婚前三天,她去河边洗衣服,掉进去了。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著那双鞋。”
我盯着照片上那双绣花鞋。鞋面上的凤凰,金灿灿的,像活的一样。
“我爷爷呢?”
“你爷爷在河边坐了一夜。”白七的声音很轻,“第二天,他去找了你太奶奶,让她扎一个纸人。”
“扎纸人?”
“嗯。想把她复活。”白七看着那张照片,“你太奶奶没答应。她说,人死了就是死了,不能复活。你爷爷不听,自己去找了纸人张。”
我攥紧那张照片。“纸人张答应了?”
“答应了。”白七点点头,“但他要你爷爷拿一样东西换。”
“什么?”
“他的命。”
我愣住了。又是命。纸人张要爷爷的命,爷爷不肯。张秀兰没活过来。她沉在河底,等了五十年。
“后来呢?”
“后来你爷爷娶了你奶奶。”白七说,“张秀兰的魂,一直在这宅子里。等了几十年。”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她笑着,不知道自己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白七,她还在等吗?”
他飘到地窖中间,转了一圈。“在。她的魂,困在这儿了。”
“为什么?”
“因为那双鞋。”他指著桌上的绣花鞋,“她的魂,寄在鞋里。鞋在,她就在。”
我低头看着那双鞋。鞋面上的凤凰,在烛光里好像在动。翅膀一扇一扇的,要飞起来似的。
“怎么才能让她走?”
白七想了想。“烧了鞋。魂就出来了。”
“然后呢?”
“送她去阴市,投胎。”
我拿起那双鞋。很轻,像纸做的。但很暖,像有人刚穿过。白七拦住我。“现在不行。”
“为什么?”
“她的魂还没醒。要等她醒过来,自己愿意走。”
我看着那张照片。“她什么时候醒?”
白七看了看窗外。月亮快落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快亮了。天亮之前,她会醒。”
我们等在地窖里。王胖子缩在墙角,已经睡着了。白七飘在桌子上,盯着那双鞋。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
天快亮的时候,那双鞋动了。自己动的,从桌上飘起来,悬在半空。鞋面上的凤凰,开始发光。金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然后,鞋里飘出一个人影。穿红嫁衣的,梳着髻,年轻,好看。张秀兰。她站在半空,看着我们。那双眼睛,很亮,很温柔。
“林守正的孙子?”她问。
我点点头。
她笑了。“像,真像。”
她飘下来,站在我面前。伸出手,想摸我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我脏。”她缩回手。
“不脏。”我说。
她摇摇头。“在河底泡了五十年,脏。”
我看着她。“您一直在河底?”
“嗯。等他。”她低下头,“等了五十年。他没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起头,笑了。“不怪他。他娶了别人,过得好就行。”
我看着这个女人。等了五十年,不怪。她转身,看着那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