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张照片，手在抖。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那一年，我爷爷二十九岁。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红嫁衣，笑着，等著做新娘。可她没等到。
“她怎么死的？”我问。
白七沉默了一下。“淹死的。”
我心里一紧。“在哪儿？”
“清溪河。”他看着那张照片，“结婚前三天，她去河边洗衣服，掉进去了。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著那双鞋。”
我盯着照片上那双绣花鞋。鞋面上的凤凰，金灿灿的，像活的一样。
“我爷爷呢？”
“你爷爷在河边坐了一夜。”白七的声音很轻，“第二天，他去找了你太奶奶，让她扎一个纸人。”
“扎纸人？”
“嗯。想把她复活。”白七看着那张照片，“你太奶奶没答应。她说，人死了就是死了，不能复活。你爷爷不听，自己去找了纸人张。”
我攥紧那张照片。“纸人张答应了？”
“答应了。”白七点点头，“但他要你爷爷拿一样东西换。”
“什么？”
“他的命。”
我愣住了。又是命。纸人张要爷爷的命，爷爷不肯。张秀兰没活过来。她沉在河底，等了五十年。
“后来呢？”
“后来你爷爷娶了你奶奶。”白七说，“张秀兰的魂，一直在这宅子里。等了几十年。”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她笑着，不知道自己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白七，她还在等吗？”
他飘到地窖中间，转了一圈。“在。她的魂，困在这儿了。”
“为什么？”
“因为那双鞋。”他指著桌上的绣花鞋，“她的魂，寄在鞋里。鞋在，她就在。”
我低头看着那双鞋。鞋面上的凤凰，在烛光里好像在动。翅膀一扇一扇的，要飞起来似的。
“怎么才能让她走？”
白七想了想。“烧了鞋。魂就出来了。”
“然后呢？”
“送她去阴市，投胎。”
我拿起那双鞋。很轻，像纸做的。但很暖，像有人刚穿过。白七拦住我。“现在不行。
“为什么？”
“她的魂还没醒。要等她醒过来，自己愿意走。”
我看着那张照片。“她什么时候醒？”
白七看了看窗外。月亮快落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快亮了。天亮之前，她会醒。”
我们等在地窖里。王胖子缩在墙角，已经睡着了。白七飘在桌子上，盯着那双鞋。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
天快亮的时候，那双鞋动了。自己动的，从桌上飘起来，悬在半空。鞋面上的凤凰，开始发光。金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然后，鞋里飘出一个人影。穿红嫁衣的，梳着髻，年轻，好看。张秀兰。她站在半空，看着我们。那双眼睛，很亮，很温柔。
“林守正的孙子？”她问。
我点点头。
她笑了。“像，真像。”
她飘下来，站在我面前。伸出手，想摸我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我脏。”她缩回手。
“不脏。”我说。
她摇摇头。“在河底泡了五十年，脏。”
我看着她。“您一直在河底？”
“嗯。等他。”她低下头，“等了五十年。他没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起头，笑了。“不怪他。他娶了别人，过得好就行。”
我看着这个女人。等了五十年，不怪。她转身，看着那双鞋。“烧了吧。”
我拿起鞋，掏出打火机。火苗窜起来，鞋烧着了。火焰是金色的，鞋面上的凤凰在火里飞了起来。张秀兰站在火旁边，看着那双鞋慢慢烧成灰。她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林小满。”她回头看我，“告诉你爷爷，我不等他了。”
然后她化作一道光，冲天而起。穿过地窖，穿过宅子，飞向天空。消失不见。
王胖子被光晃醒了，揉着眼睛。“怎么了？”
我看着那道消失的光。“她走了。”
“谁？”
“我爷爷的第一个未婚妻。”
王胖子愣住了。白七飘过来，站在我旁边。“送走了？”
“送走了。”
他看着窗外。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那道金光，融进了晨光里。
回到铺子里，刘嫂已经做好了早饭。小宝坐在桌边，捧著碗喝粥。看见我进来，她放下碗。“林叔叔，你昨晚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
她不信，看着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