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雨,来得突然。
那天下午,天忽然暗了。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一层一层的,像千军万马。风也起来了,刮得巷子里的灯笼乱晃,刮得树枝哗哗响。
刘嫂从院子里跑进来。“要下雨了,好大的云。”
话音刚落,雨就下来了。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黑雨。像墨汁一样,从天上倒下来。雨点砸在地上,冒起一股白烟,腥的,臭的,像腐烂的鱼。
小宝在屋里写作业,闻到味道,捂著鼻子跑出来。“林叔叔,好臭!”
我把她推进里屋。“别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黑雨。雨越下越大,巷子里的积水变成了黑色,像一条黑河,顺着石板路往低处流。流到河边,流进河里。河水也开始变黑了。
“白七。”我摸著脖子上的珠子,“是它。”
珠子亮了。他知道。
雨下了三天三夜。
那三天,镇上的井水不能喝了,河里的鱼全死了,田里的庄稼也蔫了。王胖子来找我,脸都是黑的——不是晒的,是淋了雨。“林小满,这雨不对。”
我知道。这是阴尸的雨。它在往上爬,从河底往上爬。
第三天晚上,雨停了。月亮出来了,很大,很圆,但是红色的。红月亮。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红月。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大,像一座山。它在往岸上爬。
我走到河边。河水是黑的,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它在呼吸。
河面忽然裂开一道缝。不是冰裂,是水裂。河水向两边分开,露出底下的东西。那口棺材。它又上来了。棺材盖没了,棺身陷在泥里。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它在看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天禧暁税网 首发棺材动了。它从泥里拔出来,往上升。一点一点,升到河面上,悬在那儿。棺身上的倒莲,在红月下像活了一样,一圈一圈地转。
棺材盖从水里浮上来,一块一块,拼在一起,盖回棺材上。严丝合缝。
然后,棺材里传来一个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我盯着那口棺材。咚咚咚。声音越来越响。棺材盖在震动,一上一下,像要掀开。
我往后退。棺材盖掀开了。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惨白的,巨大的,指甲很长,黑漆漆的。它抓住棺材边缘,把自己往外拉。头出来了,肩膀出来了,身子出来了。
它站在棺材里,看着我。和上次一样,很大,比正常人大两倍。脸很白,五官模糊。穿着黑色的寿衣,绣著金色的倒莲。它的脚,光着。脚趾很长,黑漆漆的,像爪子。
它张开嘴,露出里面的牙。黑的,尖的,一排一排的。“林小满。”
我没动。
“你爷爷欠我的。”它往前走了一步,从棺材里跨出来,站在水面上。“你来还。”
它朝我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河水在它脚下变成冰,咔嚓咔嚓的,一路延伸到岸边。
我没退。站在那里,看着它走过来。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它停住了。歪著头,看着我。“你不怕?”
“怕。”
它笑了。那张模糊的脸,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牙。“那你为什么不跑?”
我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眼睛,全黑的,没有眼白。但里面,有一样东西。是泪。它在哭。
“你哭什么?”
它愣住了。“我哭了?”
它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黑的,像墨汁。
“我不知道。”它的声音很轻,“我好像忘了。”
我看着这个怪物。它在哭,但它不知道为什么哭。
“你记得你是谁吗?”
它想了想。
它说不出来。那双全黑的眼睛里,全是迷茫。
“你记得你叫什么吗?”
它摇摇头。“不记得了。”
“你记得你为什么在这儿吗?”
它又摇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等人。”
“等谁?”
它看着我。“等一个姓林的人。”
我攥紧拳头。“为什么等他?”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惨白的、巨大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娶我。”
我愣住了。娶它?这个东西,是个新娘?和林秀英一样?
“你是谁?”我的声音在抖。
它抬起头,看着我。那张模糊的脸上,五官慢慢清晰了。眉毛,眼睛,鼻子,嘴。一张女人的脸,很年轻,很好看。它看着我,眼泪流下来。“我是我是你奶奶。”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