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祠堂回来,我一夜没睡。
林秀英的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纸人张在下面,等你爷爷等了八十年。”纸人张,那个偷人脸、借人命的怪物,居然在等人?等我爷爷?他等爷爷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祠堂。三叔公还在院子里扫地,看见我来,放下扫帚。“又来了?”
“三叔公,纸人张的坟在哪儿?”
他愣住了。“你要去?”
“要去。”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在镇子北边,老槐树后面,那座荒山上。”
那座荒山我去过。上次去找祖地的时候路过,满山都是杂草和乱坟,有的坟头都平了,连个碑都没有。
“纸人张也有坟?”
“有。”三叔公说,“他活着的时候,是个人。死了,也有个埋骨的地方。”
“他埋在那儿?”
三叔公摇摇头。“埋的不是他的骨。是他的纸。”
我愣住了。“纸?”
“嗯。”三叔公说,“他变成那个样子之后,把自己当人的那部分,烧成灰,埋在那儿。他说,等哪天想当人了,就回来。”
我看着三叔公。纸人张,那个害了无数人的东西,居然还留着当人的念想。
下午,我去了那座荒山。
天阴著,云压得很低。山上风大,吹得枯草哗哗响。那些乱坟东一个西一个,有的塌了,有的裂了,有的被野兔扒开了洞。我按照三叔公说的方向,往山后面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看见一棵歪脖子树。树底下,有一座坟。很小,比别的坟都小,坟头都快平了,上面长满了枯草。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竖在坟前。石头上刻着两个字:张纸。
张纸。纸人张的名字。
我蹲下来,看着那块石头。石头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但这两个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很认真。是他自己刻的?还是别人帮他刻的?
“你来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猛地回头。纸人张站在那儿,还是那身黑衣服,还是那张瘦长脸。但比上次见的时候淡了很多,几乎要透明了。他的魂。
“你没散?”
他笑了。“散了,又聚了。”他指著那座坟,“当人的那部分,一直在这儿。”
我看着这座小小的坟。“你在等什么?”
他看着那座坟。“等她。”
“林秀英?”
他点点头。“她来了吗?”
“来了。”
他的眼睛亮了。“在哪儿?”
“在祠堂下面。来找你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透明的,像光一样。“八十年了。”他的声音在抖,“她终于来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害了无数人的东西。他现在只是一个等了几十年的老人。等一个新娘。
“纸人张。”
“嗯?”
“你为什么不走?”
他看着我。“去哪儿?”
“投胎。重新做人。”
他摇摇头。“我做不了人了。”他举起自己的手,那只手是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树。“我害过太多人。回不去了。”
我沉默了。
他笑了。“但林秀英来了。够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林小满。”
“嗯?”
“告诉你爷爷,我不怪他。”
然后他走进风里,消失不见。
我站在那座坟前,看着那块石头。张纸。纸人张当人的那部分,埋在这儿。等一个新娘,等了八十年。
回到铺子里,天已经黑了。刘嫂在做饭,小宝在写作业。一切都很正常。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那两双绣花鞋从柜子里拿出来。鞋面上的凤凰,在灯光下还是那么亮。金线绣的,针脚细密。太奶奶的手艺,留了八十年。
“林叔叔。”小宝跑过来。
“嗯?”
“那个姐姐走了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姐姐?”
“穿红衣服的。”她指著门口,“她刚才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笑了。然后走了。”
我看着门口。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地上,有一片红纸屑。像是从红嫁衣上掉下来的。
林秀英。她来看过小宝了。她走了。
“小宝。”
“嗯?”
“那个姐姐,去好地方了。”
她点点头,跑开去玩。我把那双绣花鞋用红布包好,放进柜子最里面。太奶奶扎的鞋,林秀英穿的鞋,等了八十年,终于穿上路了。
“白七。”我摸著脖子上的珠子,“你说,他们能见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