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张。
这个名字从那个红嫁衣的新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石室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三叔公的脸色变了，变得很白，白得像那些纸人。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
林秀英站在那口小棺材旁边，红嫁衣拖在地上，像一摊凝固的血。她看着三叔公，那双全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纸人张。”她又说了一遍，“他在等我。”
我站在三叔公身后，盯着这个死了八十年的新娘。“纸人张不是已经散了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黑洞洞的，看不见底。“散的是他的身子，不是他的魂。”
我愣住了。“他的魂还在？”
“在。”她指着脚下，“在下面。等你爷爷等了八十年。”
三叔公往前走了一步。“林秀英，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纸人张是什么东西？他是——”
“我知道。”她打断他，“他害过很多人。偷过很多人的脸，借过很多人的命。但他对我好。”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死了之后，只有他来看过我。”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看着这个红嫁衣的新娘，脑子里乱成一团。纸人张，那个偷人脸、借人命的东西，居然会来看一个死了一百年的新娘？
“他来看你？”我问。
她点点头。“每年七月半，他都来。站在门口，不说话，就看着我。看了八十年。”
三叔公的手在抖。“林秀英，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来看你？”
她摇摇头。
“因为他欠你爷爷的。”三叔公的声音很低，“那年你死了，你爷爷去找纸人张，想让他把你复活。纸人张答应了，但要你爷爷拿一样东西换。”
“什么东西？”
“他的命。”三叔公说，“纸人张说，他能让你活过来，但你爷爷得替他死。你爷爷没答应。”
林秀英愣住了。“他没答应？”
“没有。”三叔公摇摇头，“他舍不得你，但也舍不得自己的命。他跑了。后来，纸人张自己来看你，看了八十年。”
我看着林秀英。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红嫁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他没答应”
“没答应。”三叔公说，“他选了活着。”
林秀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惨白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我等了他八十年，等什么？”
三叔公没说话。她抬起头，那双全黑的眼睛里，有泪。鬼也会流泪吗？会的。一滴黑色的泪从她眼眶里滚下来，落在红嫁衣上，洇开，像一朵花。
“我等了他八十年。”她的声音在抖，“他选了活着。”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新娘，等了八十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纸人张来看她，看了八十年，她以为是那个人派来的。其实不是。纸人张来看她，是因为他欠那个人的。
三叔公往前走了一步。“林秀英，该走了。”
她看着他。“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他说，“投胎，重新做人。”
她摇摇头。“我不走。”
“为什么？”
她指著那口小棺材。“他在下面等我。我要去找他。”
“谁？”
她笑了。“纸人张。”
我愣住了。她要去找纸人张？那个偷人脸、借人命的东西？
“林秀英！”三叔公喊。
她已经转身，走向那扇小门。红嫁衣拖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林小满。”
“嗯？”
“告诉你爷爷，我不等他了。”
然后她走进那扇门，消失在黑暗里。门自己关上了。那些纸人的眼睛，也跟着闭上了。石室里恢复了安静。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三叔公叹了口气。“走吧。”
我跟着他往上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小棺材还在地上，棺材盖开着，里面是空的。红嫁衣不在了，林秀英也不在了。她去找纸人张了。
爬上去，三叔公把门关上，锁好。黄符贴回去。他靠在门上，看着我。
“小满，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三叔公，纸人张的魂，真在下面？”
他沉默了一下。
“那他”
“他不会害林秀英。”三叔公说，“他看了她八十年，不会害她。”
我看着那扇门。门后面，黑暗里，一个偷人脸的东西，和一个等了八十年的新娘。他们在一起了。
“三叔公，我爷爷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