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生日过后没几天，就是七月半。
鬼节。
清溪镇的七月半，有个老规矩——放河灯。用纸折成小船，点上蜡烛，放在河里，让它顺着水流飘走。说是给那些没家的鬼照路。
刘嫂下午就开始折纸船。小宝在旁边帮忙，小手笨拙地折著，折出来的船歪歪扭扭的。
“姥姥，你看！”
刘嫂看了一眼。“这是船？”
“嗯！”
“像鸭子。”
小宝噘嘴。“才不是鸭子，是船！”
我在旁边笑了。“像船，像船。”
小宝满意了，继续折。
折到天黑，折了几十只。大大小小的，摆了一桌子。刘嫂点上蜡烛，一只一只放进去。
“林师傅，走，放河灯去。”
我们端著那些纸船，走到河边。月亮很大，河水很静。河面上已经飘着一些灯了，远远近近的，像星星落在水里。
小宝蹲在河岸上，捧著一只纸船。“姥姥，这个给谁？”
“给那些没家的鬼。”
“他们有名字吗？”
“没有。”
小宝想了想。“那我给他们取一个。”
她闭上眼睛，想了半天。“这个叫小明，这个叫小红，这个叫小狗。”
刘嫂笑了。“行，叫小狗。”
小宝把纸船放进水里。船在水面上晃了晃，顺着水流慢慢飘走。
“小明，再见！小红，再见！小狗，再见！”
她挥着手，喊得可大声了。
我也放了一只。没有名字，就让它飘着。船越飘越远，烛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林小满。”白七飘过来。
“嗯？”
“你放的给谁？”
我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给那些我送走的鬼。小军，小月，小白，小鞋”
他点点头。“他们会收到的。”
河面上的灯越来越多了，远远近近的，一闪一闪的。风吹过来，烛光晃了晃，没灭。那些灯继续飘着，飘向远方。
小宝放完了所有的船，蹲在河岸上，看着那些灯。“姥姥，它们去哪儿？”
“去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刘嫂想了想。“有光的地方。”
小宝点点头，继续看。
月亮升到头顶了，河面上的灯越来越远。小宝困了，靠在刘嫂身上，眼睛一闭一闭的。
“困了？”
“不困。”
刚说完，就睡着了。
刘嫂抱起她。“林师傅，我先回去了。”
我点点头。她抱着小宝走了，河岸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白七飘过来。“还不走？”
“再坐会儿。”
我坐在河岸上，看着那些灯。河水哗哗地流，灯在上面飘，月亮在天上挂。远处，有人在烧纸钱，火光一闪一闪的。青烟升起来，飘到半空就散了。
“白七。”
“嗯？”
“你说，那些鬼，真的能收到吗？”
他想了想。“能。”
“你怎么知道？”
他指著那些灯。“你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有一只灯停了。不飘了，就停在那儿，原地打转。灯旁边，有一个影子。很淡，很小，蹲在水面上，看着那盏灯。
“那是”
“一个鬼。”白七说，“它收到灯了。”
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灯。灯晃了晃，没灭。影子站起来，转身走了。灯又开始飘，继续往远处飘。
我看着那个消失的影子。“它去哪儿？”
“回家。”白七说，“看完灯，该回家了。”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吧，我们也回家。”
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的灯还在飘，远远近近的，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像眼睛，像那些走了的人。
回到铺子里，刘嫂已经睡了。小宝的屋里亮着一盏小灯，是那种星星形状的，很暗，但很暖。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抱着那只兔子，睡得很香。
白七飘过来。“看什么呢？”
“看她。”
他笑了。“这孩子，跟你越来越像了。”
“哪儿像？”
“哪儿都像。”他说，“倔，爱管闲事，心软。”
我愣了一下。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吗？爷爷也是这么看我的吗？
“白七。”
“嗯？”
“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