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爷的事过去之后,我开始留意起林家的老物件。
铺子里那些落灰的货架,堆杂物的角落,还有后院那个锁著的地窖。
爷爷在世的时候,从来不让我进地窖。
问他里面有什么,他就说:“破烂,别管。”
现在他走了,我觉得该去看看了。
那天下午,我拿着手电筒,走到后院。
地窖的门是一块厚木板,上面压着几块砖头。
我把砖搬开,掀开木板。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还混著樟脑丸的味道。
我顺着梯子下去。
地窖不大,也就十几平米,堆满了箱子。
大大小小的,木头箱子,有的已经朽烂了。
我打开第一个。
里面是一沓沓黄纸,印着冥通银行的那种。
年头久了,纸都发黄了。
第二个箱子,装的是蜡烛。
红色的,粗粗的,像是办丧事用的那种。
第三个,第四个,都是些杂物。
老式煤油灯、搪瓷缸子、破衣服、烂被子。
一直到最里面那个最大的箱子。
黑漆漆的,铁皮的,锁著。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
锈死了。
但旁边挂著一把钥匙。
我拿起来,试着插进去。
咔哒。
锁开了。
我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堆布包。
大大小小的,裹得严严实实。
我拿起最上面那个,打开。
是一本账本。
很旧很旧,封面都磨破了。
翻开第一页,是我爷爷的字迹:
“林家阴账,光绪二十三年起。”
光绪二十三年。
一八九七年。
一百多年了。
我往后翻。
每一页都记着一笔账。
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欠阴债若干,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还阴债若干。
有清溪镇的,有外地的,还有几个名字后面写着“不详”。
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记着一笔账。
“林守正,欠阴债一笔。抵押物:林家血脉。债主:阴太岁。备注:此债需林家后人亲至阴市,方可结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
“民国三十七年,加封阴太岁分身于铺下。林守正记。”
民国三十七年。
一九四八年。
那个地下室,是那一年封的。
我合上账本,继续翻那些布包。
第二个包里,是一沓信。
用红绳捆着,整整齐齐。
我解开红绳,抽出最上面那封。
信封上写着:林守正亲启。
寄信人:林守义。
我愣住了。
二爷爷的信?
我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大哥:
我在外面挺好的,你别担心。
这边的事办完了,我就回去。
你好好守着铺子,别老往外跑。
那个东西,不好惹。
等我回去,咱俩一起对付它。
弟 守义
民国十九年冬”
民国十九年。
就是二爷爷死的那年。
这封信,是他死前写的。
我继续往下看。
第二封,也是二爷爷写的。
第三封,第四封
一共七封。
最后一封,日期是民国十九年腊月。
就是二爷爷死的那几天。
信上写着:
“大哥:
我可能回不去了。
那个东西,比我想的厉害。
但我把它压下去了。
你以后别来。
好好活着。
弟 守义”
我看着这封信,眼眶有点酸。
二爷爷知道自己要死了。
临死前,还给爷爷写了这封信。
但这封信,爷爷从来没收到。
他以为弟弟还活着。
在外面闯荡。
等着他回来。
一等,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