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说,她儿子在下面等了三十多年。
我问她在哪儿等,她说不知道,但每次做梦都能梦见。
“他站在一条河边,一直站着,等我。”她的声音很轻,“我想过去,但过不去。中间隔着一条河。”
白七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忘川河。”
我看向他。
“人死后去阴间,要过忘川河。”他说,“过了河,才能投胎。不过河的,就是孤魂野鬼。”
我看着老太太。
“你儿子没过河?”
她摇摇头。
“他在等我。”她说,“等我去接他。”
我心里有点酸。
一个死了三十多年的孩子,在河边等了三十多年。
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他叫什么?”我问。
老太太抬起头。
“小军。”她说,“也叫小军。”
我愣住了。
又是小军?
这镇上到底有多少个小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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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慢慢讲起来。
她儿子叫张军,小名小军。
那年他六岁,生病发烧,烧了三天。
她带着他去镇上卫生所,医生说就是普通感冒,吃点药就好。
她信了。
回家喂药,烧没退。
第二天再去,医生还说没事。
第三天,小军开始抽风。
她慌了,抱着孩子往县医院跑。
跑到半路,小军不动了。
她跪在地上,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哭了整整一夜。
后来她回镇上,找那个医生。
医生说,不是他的错,是孩子体质弱。
她不信。
她去告状,没人理她。
她去闹,被人轰出来。
她疯了。
再后来,她遇到纸人张。
纸人张说,他能让小军活过来。
她信了。
变成纸人,帮他做事。
一干就是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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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这些,她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这个透明的、随时会消散的老太太。
恨了她这么久,听了这些,忽然恨不起来了。
“你儿子在哪儿?”我问。
她摇摇头。
“不知道。只梦见河边。”
我看向白七。
白七想了想。
“忘川河很长,每个没过河的鬼,都有自己的位置。
“怎么找?”
他指著老太太。
“用她的头发。”他说,“母子连心,能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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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阴市。
带着老太太和她的一缕头发。
引渡司那个穿官服的老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又是你?”
“嗯。”我说,“帮忙找个鬼。”
他叹了口气。
“找谁?”
“张军,六岁,死了三十多年,没过忘川河。”
他翻开一本厚厚的账本,找了好一会儿。
“张军”他念著,“清溪镇人,一九八九年病故,死时六岁。魂在忘川河边,编号丙六三七四。”
我松了口气。
找到了。
“能带我们去吗?”
他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我。
“可以。”他说,“但只能她一个人去。”
老太太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妈。”他说,“母子见面,外人不能在场。”
我点点头。
老太太看着我,眼眶红了。
“林小满”
“去吧。”我说,“他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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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跟着那个阴差走了。
我和白七在引渡司门口等著。
等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出事了。
忽然,远处亮起一道光。
很柔和的、温暖的光。
光里,有两个人影。
一个大人,一个小孩。
大人蹲下来,抱住小孩。
小孩也抱住大人。
然后,光越来越亮。
最后,消失了。
白七在旁边,轻轻说:
“走了。”
我看着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