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兰在周婉家住下了。
第一天，她去幼儿园门口站了一整天。
从早站到晚，不吃不喝，就那么站着。
周婉去拉她，她不走。
“让我站站。”她说，“小军在这儿等了十六年，我站一天算什么。”
第二天，她买了纸钱香烛，去幼儿园后墙根烧。
烧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
“小军，妈妈给你送钱来了。你在那边别省著，该花就花。妈妈以后年年都来。”
烧完纸，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来铺子里找我。
“林师傅，我想问你件事。”
“您说。”
她犹豫了一下。
“小军他能投胎吗？”
我想了想。
“应该能。”我说，“他心愿了了，没什么牵挂的了。”
她点点头。
“那就好。”
她坐在柜台前面，低着头，不说话。
我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林师傅，我这些年，天天做噩梦。”
我看着她。
“梦见什么？”
“梦见小军。”她说，“梦见他在幼儿园门口站着，等我接他。我跑过去，想抱他，但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一直看着。”
她的眼泪掉下来。
“有时候也梦见周敏。她站在河里，浑身湿透，问我：嫂子，你为什么扔下小军？我答不上来。”
我听着，没插话。
她擦了擦眼泪。
“我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那时候太年轻，太自私，只想着自己跑，没想过小军怎么办。我以为躲一阵子就能回来接他，谁知道谁知道一躲就是十六年。”
她抬起头，看着我。
“林师傅，你说，我这样的，还能赎罪吗？”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四十六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
她跑了十六年，后悔了十六年。
后半辈子，还要继续后悔。
“能。”我说。
她愣了一下。
“怎么赎？”
“好好活着。”我说，“替小军活着，替周敏活着。把你欠他们的，还给活着的人。”
她想了想。
“你是说周婉？”
我点点头。
“周婉这些年，一个人扛着。她姐没了，小军没了，她什么都没了。你去陪她，照顾她，就是赎罪。”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林师傅，我懂了。”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林师傅，谢谢你。”
我点点头。
她推门出去，走进阳光里。
---
那天晚上，周婉来铺子里。
“林师傅，我嫂子今天像变了个人似的。”
“怎么变了？”
“她帮我做饭，帮我洗衣服，还说要跟我一起去摆摊。”周婉眼眶红红的，“她说，以后咱们俩过，互相照应。”
我笑了。
“那不是挺好？”
她点点头。
“是挺好。”她擦擦眼泪，“林师傅，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帮我找到小军。”她说，“也谢谢你帮我嫂子。”
我看着窗外。
月光下，镇子安安静静的。
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也安安静静的。
“周婉。”
“嗯？”
“以后好好过。”
她笑了。
“会的。”
---
（第四十九章完）
---
【章末小剧场】
小军走后第五天，周婉来铺子里，说小军给她托梦了。叁捌墈书旺 罪欣漳踕哽新快
梦里小军穿着一身新衣服，白白净净的，站在一条河边。
周婉问他：“小军，你要去哪儿？”
小军指了指河对岸。
那边有个人站着，穿着白衣服，长头发，笑眯眯的。
周敏。
周婉愣住了。
小军回头看她，笑着说：“小姨，周老师来接我了。我走了。”
然后他跑过去，拉着周敏的手。
两个人一起，消失在河对岸。
周婉醒来，枕头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