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不是随便能做的事。
白七说，得挑日子，挑时辰，还得准备好东西。
小军的头发有了——从他尸骨上取了一小撮。
照片有了——那张十六年前的合影。
还需要一样东西：小军生前用过的东西。
周婉想了想，说：“他有个小枕头，一直放在我姐屋里。我姐走后，我把那个枕头收起来了。”
她去拿来。
是个很小的枕头，蓝布的，已经洗得发白了，但叠得整整齐齐。
周婉说：“我姐说，这是小军最喜欢的枕头。每天睡觉都要抱着。”
我看着那个小枕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五岁的孩子，离开妈妈之后，唯一带着的就是这个枕头。
抱着它睡觉，就像抱着妈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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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挑在三天后。
那天是农历十七，月亮还圆著，阴气还没散。
时辰挑在子时，半夜十一点。
地点就在铺子里。
白七说，铺子底下镇著东西，阴气重，招魂容易。
我把门窗关严，点上三根香，把小军的头发、照片、小枕头摆在供桌上。
周婉坐在旁边，紧张得手都在抖。
王胖子也来了，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小宝被刘嫂带去里屋睡觉，不让她出来。
子时到了。
我开始念白七教我的招魂咒。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屋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
然后，供桌上的三根香，同时灭了。
不是烧完那种灭，是突然熄灭，像被人吹灭的。
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周婉紧紧攥着我的手。
我盯着供桌的方向。
黑暗里，慢慢出现了一个影子。
很淡，很小，是小军。
它站在供桌旁边，看着那三根灭了的香。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角。
墙角里，又出现了一个影子。
大人的影子。
女人的影子。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小军看着她。
她看着小军。
母子俩，隔了十六年，终于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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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军先开口。
“妈妈。”
那个女人的影子抖了一下。
她慢慢走过来，走到小军面前，蹲下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
是照片上那个女人。
老了，瘦了，憔悴了，但眉眼还在。
她伸出手，想摸小军的脸。
手穿过去了。
她愣了一下，眼泪涌出来。
“小军妈妈对不起你”
小军看着她，没说话。
她哭着说：“妈妈不该扔下你妈妈错了妈妈这些年天天都在想你”
小军还是没说话。
她伸出手，想抱他。
还是抱不到。
她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小军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它蹲下来，和妈妈平视。
“妈妈。”
她抬起头。
小军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儿，一直有妈妈。”
她愣住了。
小军笑了。
那笑容，和十六年前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妈妈，我不怪你。”
她捂著嘴，哭得说不出话。
小军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妈妈，我要走了。”
她伸出手：“小军！”
小军看着她。
“周老师在等我。”它说，“我要去找她了。”
她哭着点头。
“去吧去吧”
小军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它忽然回头。
“妈妈，好好活着。”
门开了。
月光照进来。
小军的影子，消失在月光里。
她跪在地上，看着那扇门，哭得直不起身。
周婉走过去，抱住她。
“嫂子”
她转过头，看着周婉。
“小婉小婉我对不起你们”
周婉哭着摇头。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