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试想一下,你刚继承了一间破杂货铺,门口就来了一堆纸人找你爷爷讨债,还有一个死了百八十年的话痨鬼赖在店里不走——换你你能睡着?
我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白七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进来,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把算盘,有一下没一下地拨著。
“你准备坐一晚上?”他问。
“不然呢?”我白他一眼,“万一睡着,梦里再来几个纸人怎么办?”
“放心,梦里的事归梦婆管,纸人进不去。”
“梦婆又是谁?”
“你以后会知道的。”他说,“前提是你能活到以后。”
我:“谢谢你啊,安慰人这方面你是真有一套。”
他没理我,自顾自地继续说:“其实你应该睡一觉。明天还有正事。”
“什么正事?”
“你爷爷给你留了东西。”他说,“在床底下。”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床。
这是一张老式木床,床板离地大概三十公分,底下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什么东西?”
“自己看。”
我犹豫了三秒,还是爬下床,蹲在地上,伸手往床底下摸。
摸了一手灰。
又往里探了探,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把它拽出来。
是个木头箱子,巴掌大小,雕花的,上面挂著一把小铜锁,锁已经锈死了。
“钥匙呢?”我问。
“在你枕头底下。”
我翻枕头,果然摸出一把钥匙,也是铜的,锈得比锁还厉害。
“这能打开?”我怀疑地看着那把锁。
“试试。”
我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咔哒。
锁开了。
我打开箱子,里面躺着一个黄布包袱,包袱里包著一本旧书。
书皮是深蓝色的,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林氏阴规》。
“这是”我翻开书,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全是手写,有些地方还画著图。
“你爷爷的传家宝。”白七凑过来,指著书皮说,“林家祖上传下来的,专门教人怎么跟阴间打交道。你太爷爷传给你爷爷,现在传给你了。”
我翻了翻,里面什么内容都有:
怎么辨认纸人活鬼、怎么化解各种煞气、怎么跟阴差打交道、怎么处理冥婚纠纷、怎么对付水鬼找替身
甚至还有一章专门讲“如何跟讨债鬼砍价”。
“砍价?”我抬头看白七,“这还能砍价?”
“当然能。”他说,“阴间也讲究人情世故,你爷爷当年就是个砍价高手,十次有八次能把账砍下来。”
我想起昨晚那个纸人,忍不住问:“那昨晚那个,他砍下来了吗?”
白七沉默了一下。
“那个没砍下来。”他说,“那是你爷爷欠的最大的一笔账。”
“什么账?”
“你先看书。”他岔开话题,“看完再说。”
我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但也没追问。反正问了估计他也不说。
我继续翻那本书。
翻到中间,有一页夹着一张纸。
我把纸抽出来。
是爷爷的字迹:
“小满,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怪爷爷走得急,有些账,拖了一辈子,该还了。
这间铺子,是林家三代人的心血。你别看它破,它守着的是清溪镇的老规矩。规矩在,人就在;规矩没了,这镇子也就完了。
爷爷没什么留给你的,就这本破书,还有那把算盘。书是规矩,算盘是帮手。白七那小子嘴臭,但心不坏,你俩好好处。
最后,记住一句话:守规矩的活,不守规矩的死。但真正的百无禁忌,不是不守规矩,是懂规矩,才能破规矩。
对了,床底下还有一包东西,是爷爷这些年攒下的家当,你看着花。
——爷爷 林守正 绝笔”
我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眼眶有点酸。
第二遍,觉得哪里不对。
第三遍,我终于发现问题了。
“白七。”我抬头看他。
“嗯?”
“我爷爷什么时候学会写简化字的?”
白七愣了一下:“什么?”
我把信举起来:“你看,这上面的字,全是简体。但我爷爷写了一辈子毛笔字,用的全是繁体,连记账都用繁体。他怎么可能写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