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把最后一缕丝线穿过布面时,檐角的冰棱正巧坠下一小块,在青砖地上砸出细碎的声响。她捏着针的手指冻得发红,指尖却稳如磐石,将那件月白色夹袄上的破洞补得几乎看不见痕迹——针脚细密得像春日新抽的柳丝,横竖交错间藏着浣衣局三年熬出来的功夫。
小耳房里只点了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够着青禾膝头的活计。墙角的炭盆里,几块黑炭烧得只剩暗红的烬,偶尔爆出星子般的火点,却暖不透这四面漏风的屋子。沈婉凝就坐在对面的旧藤椅上,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袍,看她补衣服的眼神比炭盆更添几分温度。
"浣衣局的姑姑们教针线时,是不是都像掐着时辰算的?"沈婉凝忽然开口,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发飘,却带着笑意,"我瞧你这针脚,比太医院的脉案还整齐。"
青禾把针别在布襟上,抬头时撞见沈婉凝眼里的光。那光不是烛火映的,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像浸在温水里的碎琉璃,明明灭灭的,却能照见人心里去。她拢了拢衣襟,将补好的夹袄叠成方方正正的样子:"姑姑们说,针脚歪一分,就得拆了重绣。浣衣局的水是腊月的冰水里捞出来的,手笨的要遭多少罪,姑娘您是不知道。"
她说得平淡,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青禾卷起袖口擦油灯时,青灰色的布帛下露出的手腕上,几道浅褐色的疤痕在昏光里若隐隐现——那是去年冬月给贵妃洗锦缎被面时,被冻裂的冰碴划的。沈婉凝的目光在那些疤痕上停了停,很快移开,端起桌边早已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
"我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那年我刚进碎玉轩,看见浣衣局的人踩着冰碴子去井边浣纱,棉裤冻得硬邦邦的,膝盖都打不了弯。"
青禾重新拿起一件半旧的湖蓝色比甲,这是沈婉凝常穿的那件。袖口磨破了边,她用同色的线锁边,手指翻飞间,线头在布面下藏得严严实实。"姑娘那时还偷偷把自己的暖炉塞给过张嬷嬷呢。"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漾开,"后来被管事姑姑发现,罚您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
沈婉凝也笑了,只是笑意没到眼底。那年她才十四岁,父亲刚被定了"通敌"的罪名,满门抄家,她从尚书府的嫡小姐变成罪臣之女,扔进这偏僻的碎玉轩做杂役。寒冬腊月里,她看着浣衣局的张嬷嬷冻得发紫的手指,鬼使神差地把生母留的银鼠暖炉递了过去。
"那时候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她望着炭盆里渐渐熄灭的火星,声音里掺了些恍惚,"以为只要安分守己,总能等到父亲昭雪的那天。"
青禾的手顿了顿。她进碎玉轩当差,正是沈婉凝被罚跪的第三天。管事姑姑指着那个蜷缩在廊下、脸色惨白的少女说:"以后她的活计归你管,出了岔子,仔细你的皮。"那时她只当这是个落魄的小姐,带着前朝的傲气,却没想到会一起在这方寸之地熬过五个冬天。
"姑娘的心善,老天爷都看着呢。"青禾低下头,继续锁那道磨破的袖口,"张嬷嬷去年离宫时还说,姑娘是菩萨心肠。"
"菩萨心肠救不了人。"沈婉凝忽然提高了声音,又很快压下去,带着点自嘲,"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救人。"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隙,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扑在脸上像细针扎。碎玉轩的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光秃秃的梅枝上挂着冰,连只麻雀都不肯来。
"青禾,"她转过身,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颧骨上淡淡的冻疮红,"你还记得你刚来时说的话吗?"
青禾的动作又停了。她当然记得。那天她给沈婉凝送药,这姑娘烧得迷迷糊糊,攥着她的手反复问:"你说江南的春天,是不是真的有燕子衔泥?"她那时愣了愣,说:"回姑娘,奴婢是江南人,三月里屋檐下全是燕子窝,稻田里的水是暖的,能看见鱼在里头游。"
"你还说,你爹娘葬在桃花山下,每年清明都有雨,打湿坟头的青草。"沈婉凝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等攒够了钱,就求宫里放你出去,回江南给他们立块像样的石碑。"
青禾的指尖猛地扎在布面上,针尖刺破皮肤,渗出一点血珠。她没吭声,把手指凑到嘴边吮了吮。江南的桃花山,是她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也是最不敢碰的地方。进宫七年,她早以为那些念想该被宫墙里的风吹散了。
沈婉凝走回藤椅边,蹲下身,眼睛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光:"青禾,等我有能力了,我就求陛下放你出宫。"
青禾低着头,看见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听见她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给你攒够钱,足够你回江南买块好地,给你爹娘立块最好的石碑,碑上要刻着他们的名字,还要刻上''''孝女青禾立''''。"
针从比甲上滑落,掉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响。青禾的手僵在半空,血液好像突然凝住了。她知道这话有多荒唐。沈婉凝如今不过是个被遗忘在碎玉轩的罪臣之女,连每月的份例都时常被克扣,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