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比屋外好不了多少。墙角的炭盆里只余三两块暗红的炭,连火星都吝于跳一下,映得四壁的土墙昏昏沉沉。沈婉凝坐在炕沿,背对着门,手里正捏着块粗布帕子,浸在脚边那盆泛着冰碴的冷水里——帕子刚擦过今早弄脏的衣襟,此刻正被她细细地拧着,手背上青紫的冻疮在昏暗中像块块冻裂的瓷。
“回来了?”沈婉凝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是冻的,还是疼的,青禾一时辨不清。
青禾“嗯”了一声,反手带上门,门轴“咔”地响了半声,被冻住似的卡着。她走到炕边蹲下身,借着炭盆最后一点微光打量沈婉凝的手——手背肿得发亮,几道新裂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丝,旧疤还没褪透,新伤又叠上来,像块被反复碾过的薄冰。
“不是让你等我回来弄?”青禾的声音有点沉,伸手想去夺那帕子,指尖刚抬到半空,又怕碰疼了她,生生顿在原地。
沈婉凝把帕子往盆里按了按,水花溅起几点,落在她手背上,她瑟缩了一下,却强撑着笑:“这点活计,哪值得等你。浣衣局的热水金贵,我省着用。”
青禾没接话,只是解开怀里的油纸包。纸包被体温焐得软了边角,露出个巴掌大的白瓷罐,罐口还沾着点半干的膏体,是她托在御膳房烧火的小顺子从宫外药铺捎的。比浣衣局发的黑药膏贵了四倍,她攒了三个月月钱,连每月偷偷给沈婉凝留的那半块糖都省了,才够这一小罐。那药膏是乳白的,抹开有淡淡的松脂香,不像局里的药,涂上去像泼了层滚油,烧得皮肉疼。
“把手伸过来。”青禾的声音放得柔,像怕惊飞了檐下躲雪的雀儿。她拧了块干布巾,先替沈婉凝擦去手背上的水,动作轻得像掸灰。沈婉凝的手真细,指节却因为常年泡冷水有些变形,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筋络,此刻冻得像块没有温度的玉,碰一下都觉得要碎。
沈婉凝没动,只是睫毛颤了颤,垂着眼看青禾打开瓷罐。罐盖掀开时,松脂香混着点微暖的气息漫出来,她鼻尖动了动,轻声问:“这是……”
“药。”青禾挑了点药膏在指尖,那膏体比她想的更软,带着点温凉,“比局里的好,不疼。”
她没说这药有多贵,也没说攒钱时每回路过小厨房都要忍着糖香别过头。只是抬眼看向沈婉凝,炭火的微光落在她眼尾,能看见那点不易察觉的红——大约是冻的,又或许是别的。
“凉吗?”青禾问,指尖悬在半空,离沈婉凝的手背不过半寸。
沈婉凝摇摇头,喉间却发紧。她其实想缩手,不是怕凉,是怕自己手背上的裂口蹭到青禾——那样粗糙的手,虎口有磨破的茧,指腹带着洗不掉的皂角渍,却偏要做这样细的活计,她怕自己这双裂得像老树皮的手,会硌疼了她。
指尖落下去的瞬间,两人都没动。
青禾的指腹带着药膏的润,比沈婉凝的手背暖了那么一丝,像初春化雪时,第一滴落在冰面上的融水。那点温度不烫,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沈婉凝手背上,麻意顺着血管往上窜,她下意识地想蜷手指,却被青禾轻轻按住了。
“别动,”青禾的声音有点发紧,她原想按浣衣局嬷嬷教的法子,用力把药膏揉进皮肤里,此刻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皮肉,力道却不知不觉松了,“要揉到发热才管用。”
她的指腹开始打圈,很慢,像在数着沈婉凝手背上的纹路。药膏渐渐化开,松脂香漫得浓了,混着炭盆里飘出的烟火气,在这逼仄的小屋里缠成一团。青禾能摸到沈婉凝手背上凸起的筋络,摸到裂口边缘发硬的痂,甚至能感觉到她因为隐忍,指节微微绷紧的力道——那是疼的,哪怕她嘴上不说。
沈婉凝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她看着青禾的手在自己手背上动,那双手实在算不上好看,掌心有层硬茧,是常年搓洗衣物磨出来的,小指第二节还有道浅疤,是上月被冻裂的木盆豁口划的。可就是这双手,此刻正带着药膏的润,一点点熨帖着她冻得发僵的皮肤,连带着那点松脂香,都成了暖的。
雪还在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细灰,打着旋儿飞。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火星,很快又灭了,屋里更暗了些。
青禾换了只手,开始揉沈婉凝的指尖。那些指甲修剪得很齐整,甲缝里却嵌着洗不掉的皂角沫,指尖的裂口比手背上的更深,有处刚结的痂被药膏浸得发软,微微泛着红。她的动作更轻了,几乎是用指腹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地摩挲,像在呵护什么易碎的琉璃。
“疼了就说。”青禾的声音低得像耳语,额角沁出点细汗,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露出手腕上圈浅红的勒痕——是今早提水桶时,木柄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