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碎玉轩的地砖总比别处凉些。尤其是入了秋,晚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阶前梧桐叶的涩味,刮在人身上像小刀子。沈婉凝跪在冰凉的青砖上,后背挺得笔直,耳朵却忍不住往廊下凑——管事嬷嬷尖利的训斥声裹着风声飘进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砸在她单薄的肩背上。

    “……连盏茶都端不稳,伺候不好主子,留你在碎玉轩占着位置吗?”

    她今天给贵妃请安时,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了贵妃的云纹袖口上。其实贵妃并没真动气,不过是瞥了她一眼,可旁边的管事嬷嬷却像抓住了天大的错处,罚她在廊下跪足一个时辰。青砖透过薄薄的素色宫装,把寒气一股脑往骨头缝里钻,膝盖先是麻,接着是涨,最后变成密密麻麻的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天色渐渐暗下来,嬷嬷的脚步声远了,廊下只剩下她一个人秋虫虫在草丛里叫得欢,衬得四周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她想撑着站起来,膝盖却像生了根,稍一用力,便是钻心的疼,眼前也跟着发黑。

    “别动。”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胳膊。青禾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还攥着块刚从灶上取来的热帕子,边角还冒着白气。她半蹲下来,借着廊下昏黄的宫灯,看清了沈婉凝膝盖上的红痕——那两块布料早已被寒气浸得发僵,底下的皮肉却红得发亮,像被冻透了樱桃桃。

    “嬷嬷走了?”沈婉凝的声音有点发哑,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她想往后缩,却被青禾按住了膝盖,那点温热透过布料渗进来,竟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早走了,跟李总管去前殿领月钱了。”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气,“罚也罚了,逞什么强?”她说着,把热帕子裹在沈婉凝的膝盖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帕子里的热气缓缓散开,熨帖着僵硬的筋骨,沈婉凝舒服得轻叹了一声,眼眶却突然有点发热。

    这宫里的人,大多是见高踩低的。她位份低,性子又软,谁都能来踩一脚。只有青禾,总在这种时候出现。

    青禾的指腹带着常年做活的薄茧,按在她膝盖两侧的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揉着。那点力道透过皮肉渗进去,把淤积的寒气一点点揉开,疼里裹着暖,竟让沈婉凝想起小时候在江南外婆家,冬天冻了脚,外婆也是这样抱着她的脚,用掌心一点点焐着。

    “青禾……”她想说“不用了”,却被青禾瞪了一眼。

    “闭嘴,好好坐着。”青禾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揉开了才好得快,不然明天走路瘸着,又要被嬷嬷挑刺。”她顿了顿,手下的力道放得更柔,“以后再有人刁难你,别硬扛着。你越软,她们越得寸进尺。”

    沈婉凝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青禾认真的侧脸。她的发鬓有点乱,额角还沾着点灰尘,大概是刚从后院劈柴回来——青禾总抢着做这些粗活,说“我力气大,不怕累”,其实是怕她被派去做这些,伤了手。

    廊下的风又起了,青禾把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褂脱下来,披在沈婉凝肩上。褂子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还有点烟火气,是属于青禾的味道。沈婉凝把脸往褂子里埋了埋,突然觉得,这碎玉轩的秋夜,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自那次被贵妃问话露了怯后,沈婉凝便总缠着青禾教她认字。她原是江南小吏家的女儿,幼时只跟着母亲学过女红,没正经进过学堂,入宫后才知道“不识字”是多大的短处——皇帝偶尔会问起诗书,同屋的才人能随口答出几句,她却只能低着头说“臣妾不知”,次数多了,连皇帝看她的眼神都淡了。

    青禾是在码头边长大的,小时候跟着账房先生捡过半年的字,认得的不多,却够教沈婉凝入门。两人总趁夜深人静时,在碎玉轩最偏僻的耳房里偷偷学。青禾找了截烧黑的木炭,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沈婉凝就蹲在旁边,用手指跟着比画。

    “这个字念‘禾’,”青禾在地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禾”,像株刚冒头的小苗,“我名字里的‘禾’。”

    沈婉凝跟着念:“禾……”她的手指在地上轻轻划着,指甲缝里沾了点灰,却毫不在意。“那这个呢?”她指着青禾刚写的“婉”字。

    “婉,你的名字。”青禾的声音放得很轻,指尖在“婉”字的最后一笔上顿了顿,“账房先生说,这个字是‘温柔’的意思。”

    沈婉凝的脸倏地红了,低下头盯着地上的字,小声说:“我才不温柔……”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被人欺负了只会躲起来哭,哪里配得上“婉”字。

    青禾却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怎么不配?你比这宫里所有女人都好。”她捡起木炭,在“婉”字旁边又写了个“凝”,“这两个字放一起,像你绣的花,又软又好看。”

    沈婉凝被她说得心跳快了几拍,不敢抬头看她,只盯着地上的三个字——“禾”“婉”“凝”,像三颗紧紧挨在一起的星子。耳房里没点灯,只有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蹲得笔直,一个弯腰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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