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踩着薄雪往偏殿走时,棉鞋底早已结了层冰碴子。浣衣局的差事刚了,她揣着冻得发僵的手往袖袋里缩了缩,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东西——是早上给管事嬷嬷送浆洗好的锦袍时,对方嫌领口不够挺括,扔给她的半块冻疮膏。药膏是宫里制式的,黑褐色,带着刺鼻的药味,却比浣衣局常用的草木灰管用得多。
她本想留着自己用。前几日给各宫送冬衣,在结冰的石板路上摔了一跤,手掌擦破了皮,如今冻得又红又肿,夜里痒得钻心。可走到偏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脚步便顿住了。
是沈婉凝。
这偏殿原是堆放杂物的,如今隔出三间小房,住着三位更衣。沈婉凝住最靠里的那间,窗户纸破了个角,寒风卷着雪沫子往里灌,老远就能看见窗纸上晃悠的破洞,像只窥探的眼。青禾绕到殿后,果然见沈婉凝的窗台下堆着半筐炭,黑黢黢的,都是些烧不着的煤渣子,想来是管事太监又克扣了份例。
她往左右看了看,雪地里只有巡夜禁军踩出的杂乱脚印,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浣衣局的炭房今夜轮她值夜,钥匙还揣在腰上。那炭房靠着冷宫的墙根,平日少有人去,堆着些各宫替换下来的旧炭盆,盆底总攒着些没烧透的炭块,她前几日清炭时特意捡了些,用破麻袋裹着藏在房梁上。
鬼使神差地,她转身往浣衣局的方向走。雪越下越大,棉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在这寂静的宫夜里格外清晰。她走得极快,袖口被风掀起,露出手腕上冻裂的口子,渗着细密的血珠,在雪光里泛着淡红。
炭房的锁锈得厉害,她摸出钥匙拧了半天,才“咔哒”一声打开。房梁上的麻袋沉甸甸的,她踮着脚够下来,解开绳结一看,里面是大大小小的炭块,大多是烧了一半的,却比沈婉凝那筐煤渣强百倍。她分出一半,用旧布裹了,往怀里一揣,剩下的依旧藏回房梁——她不敢全拿走,若是被发现,轻则杖责,重则发配辛者库,她攒了三年的出宫银子,不能折在这里。
回到偏殿时,各屋的灯都灭了。青禾猫着腰溜到沈婉凝的房门口,门没上闩,虚掩着一道缝。她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沈婉凝缩在床角,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薄被,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冻得发抖。
“醒着?”青禾压低声音,把炭块往床底塞。床底堆着些杂物,有个破木箱,她掀开盖子,将炭块码进去,又用几件旧衣裳盖住,动作轻得像猫。
沈婉凝猛地抬头,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亮,带着惊惶:“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想来是冻了许久,“嬷嬷说,夜里不许外殿的人过来。”
“闭嘴。”青禾瞪她一眼,却伸手摸了摸她的被子——薄得像层纸,“你就盖这个?”
沈婉凝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分的棉被……被张更衣借去了,她说她夜里畏寒。”
青禾嗤笑一声。张更衣是户部侍郎的远亲,虽也是更衣,却比沈婉凝这罪臣之女体面得多,平日里没少挤兑她。她转身从自己带来的布包里摸出样东西,往沈婉凝怀里一塞:“裹上。”
是件半旧的棉袄,是青禾刚入宫时穿的,后来升了杂役,换了灰布宫女服,这棉袄便收起来了。棉花虽板结了些,却比那薄被暖和十倍。沈婉凝捧着棉袄,指尖触到粗糙的针脚,突然红了眼眶:“你这样……若是被发现……”
“发现了就说是你偷的。”青禾整理着木箱盖子,语气平淡,“反正你在他们眼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虽刻薄,沈婉凝却听出了别的意思。她攥着棉袄,突然想起初遇时那两个肉包子,热气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她小声问:“你……为什么总帮我?”
青禾正往门外退,闻言脚步顿了顿。风雪从门缝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冷得慌,想找个人一起耗着罢了。”
门被轻轻带上,风雪声又成了主调。沈婉凝摸着木箱里温热的炭块(刚从炭房取来,还带着余温),突然把脸埋进棉袄里。棉袄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是青禾身上的味道,干净得像雪后的天空。
这之后,青禾的“顺手”便成了常态。
碎玉轩的井水冰得刺骨,各宫的份例茶水都要自己去井边提。沈婉凝身子弱,提半桶水就要歇三次,往往水还没到门口,就洒了大半。青禾每日去井边打水时,总会多提一桶,先送到沈婉凝门口,用石头压住桶沿,免得被冻住。沈婉凝起初还推辞,后来见青禾每次都把水桶往门后一放,转身就走,连句话都懒得说,便也默默受了,只是会在青禾值夜时,悄悄往她的小耳房送一碗热汤——汤是用分到的糙米煮的,加了点腌菜,却热气腾腾。
青禾从不道谢,喝了汤,第二天便会在沈婉凝的窗台上放一小把晒干的薄荷。沈婉凝夜里总咳嗽,含一片薄荷能缓些。
最让沈婉凝头疼的,是宫里的发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