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雪总比别处落得密些。
青禾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偏殿走时,棉鞋里的稻草早已被汗水浸得发硬,每一步都像踩在冰碴上,刺得脚底生疼。她怀里抱着半筐炭火,是刚从浣衣局的炭房领来的——管事嬷嬷说碎玉轩的炭火配额减半了,理由是“住着几位更衣,用不了那么多”,可谁都知道,不过是因为这院里住的都是没权没势的主儿,克扣下来的炭火,转头就送进了受宠的丽嫔宫里。
风卷着雪沫子往脖子里钻,青禾缩了缩肩膀,把炭火抱得更紧些。入宫三年,她早就学会了在刺骨的寒风里给自己找暖意:比如想着今晚能在浣衣局的灶台边烤烤手,比如数着还有两年就能攒够赎身的银子,比如……不去想爹娘坟头的草是不是又长高了。这些念头像揣在怀里的炭火,能让她在深宫里走得稍微稳当些。
偏殿的门是虚掩着的,糊窗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像哭。青禾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惨叫,在这死寂的雪天里格外刺耳。她低着头往里走,眼观鼻鼻观心,脚步放得极轻——这是她在浣衣局学到的规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尤其在这些位份低微的主子跟前,多看一眼都可能惹祸。
地上的炭盆里只余几火星星,连灰都是凉的。三个穿着青绿色更衣服的女子分坐三处,谁也不说话。靠门的那位正对着镜子拔眉毛,眉峰挑得老高,像是在模仿丽嫔的样子;靠窗的那位用一块破布裹着脚,缩在椅子上打盹,嘴角还挂着点可疑的油渍;而最靠里的墙角,缩着个陌生的身影。
青禾的目光在那身影上顿了顿,又迅速移开。是新来的那位沈更衣吧?前儿听浣衣局的姐妹说,是罪臣之女,刚从流放的路上被截回来,直接没入了宫。看那样子,怕是还没适应宫里的寒气,肩膀抖得像寒风里的落叶,怀里不知攥着什么,能看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把炭火往炭盆边放,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谁。刚要转身离开,却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细弱,却带着股撕心裂肺的劲,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是那个缩在墙角的沈更衣。
青禾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她看见那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冻得发紫,嘴角还沾着点麦麸。她手里攥着的,原来是半块干硬的麦饼,黑黢黢的,边缘已经发了霉,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的陈粮。她咳得太急,咬在嘴里的麦饼屑呛进了喉咙,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都逼了出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更大的声音。
“咳咳……咳……”
靠门的那位更衣终于不耐烦地放下眉镊,斜睨了墙角一眼,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一样扎人:“咳什么咳?丧门星似的,刚进来就带晦气,不知道陛下今晚可能过来?”
沈更衣的咳嗽猛地顿住,像是被这句话掐住了喉咙。她慌忙低下头,把那半块麦饼往怀里藏了藏,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却连一句辩解都不敢说。青禾注意到,她藏麦饼的那只手,指关节处裂着好几道口子,暗红色的血痂冻在皮肤上,有些地方还在渗着血丝,像极了冬日里冻裂的河面。
那一瞬间,青禾的呼吸突然滞住了。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江南的河比北方的雪更冻人,她跪在河边给地主家洗衣裳,河水冰得像刀子,割得手指生疼。洗到天黑时,十个手指头全裂开了口子,血珠滴进水里,晕开一朵朵小小的红,很快又被冰冷的河水冲散。娘站在岸边看着,眼泪掉在棉袄上,冻成了小小的冰粒。那晚她把手指泡在温水里,疼得睡不着,娘就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暖手,一遍遍地说:“等开春就好了,开春就不裂了。”
可开春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
风又从窗洞里灌进来,吹得沈更衣的头发乱了。她下意识地用那只冻裂的手去捋头发,动作笨拙又慌张,像只受惊的小兽。青禾看着那双手,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又酸又涩,像被炭火烫过似的。
她本该转身就走的。
浣衣局的张姑姑说过,宫里的人,心不能太软。你今天可怜这个,明天同情那个,回头就会被人踩着你的心软往上爬,最后连骨头渣都剩不下。青禾一直记着这句话,她见过太多心软的下场:比如给小主送错了衣服,心一软替人担了错,结果被杖责三十,赶出宫去;比如看见新宫女被欺负,心一软说了句公道话,转头就被调去了最苦的净军所。
她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指尖冰凉。只要轻轻一拉,她就能离开这个压抑的偏殿,回到浣衣局的暖和里,把刚才看到的、听到的,都当成没发生过。
可沈更衣又开始啃那半块麦饼了。
“咔嚓”一声,干硬的麦饼硌得她牙床生疼,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用力往下咽,结果又呛得咳嗽起来。这次她咳得更凶,身子蜷缩成一团,像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猫。青禾甚至能看到她因为饥饿和寒冷,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鬼使神差地,青禾的手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