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一章碎玉轩的雪

    沈婉凝踏入碎玉轩时,雪粒子正斜斜地打在朱漆斑驳的门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她此刻的心跳。

    引路的太监把她往偏殿门口一推,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吧,你的住处就在这儿。记住了,进了碎玉轩的门,就得守碎玉轩的规矩,少给咱家惹麻烦。”

    他的声音尖细,带着寒冬里特有的冷硬。沈婉凝踉跄了一下,怀里的小包袱掉在地上,露出里面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她慌忙去捡,手指触到冰冷的青石板,冻得猛地一缩——那上面还残留着昨夜的积雪,化了又冻,结了层薄冰。

    “动作快点!”太监踹了踹她脚边的石子,“别挡着道,咱家还要去给丽嫔娘娘回话呢。”

    沈婉凝不敢抬头,只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低着头往偏殿里走。她的靴子是临行前母亲连夜纳的,鞋底太薄,踩在冰面上,寒气顺着脚底往上钻,冻得骨头缝都在疼。更疼的是手上的冻疮,赶路时被马车颠簸磨破了皮,此刻沾了雪水,又痒又疼,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

    偏殿比她想象中还要简陋。没有窗纸,只用破布糊着窗棂,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泥地,角落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靠墙摆着三张硬板床,铺着薄薄的稻草,稻草里还夹杂着几根干枯杂草草。

    靠里的两张床上已经坐着人了。一个穿着灰蓝色宫装的女子正对着镜子拔眉毛,另一个趴在床上,用一根银簪子挑着鞋里的草屑。看见沈婉凝进来,两人都抬了抬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块碍眼的石头。

    “新来的?”拔眉毛的女子放下眉镊,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磨破的袖口和红肿的手上停了停,嘴角撇了撇,“看这样子,是哪家获罪的?”

    沈婉凝攥紧了包袱,指尖深深掐进冻疮的裂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她想说“家父是户部侍郎郎沈敬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罪臣之女”四个字,比身上的冻疮还要刺人。在来京城的路上,押解的官差早就教会了她,沉默是最好的护身符。

    “问你话呢,哑巴了?”挑鞋的女子坐起身,她的颧骨很高,眼睛却很小,笑起来的时候像只精明狐狸狸,“看你这穿戴,怕是连个七品官的女儿都不如吧?也配进这宫门?”

    沈婉凝还是没说话,默默地走到最靠门的那张空床前,想把包袱放上去。刚要伸手,就被那女子一脚踹在床腿上:“这床是你能碰的?没看见这是张好床吗?”

    沈婉凝愣住了。那张床的稻草明显比另外两张少,床板上还有个洞,怎么看也算不上“好床”。可她不敢反驳,只能缩回手,抱着包袱站在原地,像个无措的孩子。

    “行了,别欺负新来的了。”拔眉毛的女子懒洋洋地开口,“看她那样子,怕是连宫里的规矩都不懂,说不定明天就被嬷嬷拖去杖责了,犯不着跟死人置气。”

    挑鞋的女子嗤笑一声,不再理她,转头继续挑鞋里的草屑。

    沈婉凝靠着冰冷的墙壁站着,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想起三天前,母亲把这个小包袱塞到她手里,红着眼睛说:凝儿儿,到了宫里,别想着报仇,别想着翻案,好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她看着这漏风的偏殿,看着那两个冷漠的女子,突然觉得“活着”这两个字,比父亲书房里最重的砚台还要沉。

    父亲是被冤枉的。她比谁都清楚。去年冬天,户部银库亏空,父亲作为侍郎,主动请缨彻查,却查到首辅辅的门生头上。没过多久,“贪墨”的罪名就扣了下来,抄家,下狱,一夕之间,前呼后拥的沈府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家。她和母亲被发配到流放之地,走了一半,宫里来了人,说皇上仁慈,念及父亲曾有功于社稷,特把她没入宫中为奴,算是给沈家留了点血脉。

    母亲哭着说这是恩典,可沈婉凝知道,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把她扔进了另一个牢笼。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迷了她的眼。她抬手去揉,不小心碰到了脸上的冻疮,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是在路上冻的,马车漏风,她缩在角落,一夜之间,脸颊和耳朵就肿了起来,后来起了水泡,破了,结了痂,现在又被寒风一吹,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渗出血珠。

    “哟,还哭了?”挑鞋的女子看见了,语气里带着嘲讽,“这才刚进门呢,往后有你哭的时候。”

    沈婉凝咬着唇,把眼泪憋了回去。她不能哭,父亲教过她,沈家人的骨头,再软也不能在人前掉泪。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嘎的咳嗽声。一个穿着墨绿色宫装的嬷嬷走了进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块风干的橘子皮。她手里拿着一根藤条,藤条上还沾着些许冰碴子。

    “都给咱家站起来!”嬷嬷的声音像破锣,震得人耳朵疼。

    床上的两个女子立刻跳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好,连大气都不敢喘。沈婉凝也慌忙站直,怀里的包袱硌得她肋骨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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