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坐在床沿,正低头系著皮靴的绑带。
“脱了。”
张念禾见状,立刻伸手按住林渊的肩膀。
林渊轻笑一声,推开她的手,在屋内走了两步。
步伐沉稳,落地有声。
“可以骑马了。”林渊随意活动了一下手腕,“这深山老林里连只活鸟都没有,再躺下去,骨头该生锈了。”
张念禾看着他活动自如的样子,悬著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门帘掀开,夹着风雪的寒气涌入。
曹变蛟大步跨进屋:“主公,马匹喂饱了。暗桩刚送来豫北的消息。”
李岩紧随其后,手里捏著几张密信。
“说。”林渊坐回椅子上。
“卢象升在豫北站稳了脚跟。靠着从凤阳借来的粮草,天雄军没散。但他兵力捉襟见肘,朝廷不给饷,只能守着卫辉府一带。李自成在豫西,已经彻底做大了。”
林渊快速扫过信件。
卢象升是个硬骨头,只要有粮,流寇就啃不下他。
“河南的烂摊子,让他先顶着。”
“主公,咱们接下来去哪?”曹变蛟按著刀柄,“回太原?”
“不回太原。”林渊目光微沉,“去凤阳。”
曹变蛟愣了一下。
林渊转头,看向窗外的雪景。
两年了。
他得回去看看老头子。顺便看看,魏忠贤替他攒的家底,到底多厚实了。
凤阳的皇陵卫,才是现在真正属于他的底牌。
李岩拱手道:“主公,去凤阳路途遥远,沿途全是流寇占领区。咱们只有百骑,强冲太险。”
“所以要绕道。”林渊走到墙上挂著的舆图前,手指在豫西划了一条线,“去凤阳之前,先去一趟南阳。”
“南阳?”李岩不解,“那是李自成目前的重兵集结地。”
林渊语气平淡:“我想亲眼看看,许久不见的李自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两日后。
一百黑甲骑兵全部卸下重甲,换上破旧的棉袄,脸上抹了锅底灰,伪装成一支躲避战乱的商队。
张念禾坐在马车里,林渊骑着一匹瘦马走在旁边。
队伍沿着伏牛山余脉向南行进。
沿途的官道上,全是拖家带口的流民。
李岩骑马跟在林渊身后,脸色依旧铁青。
“读书人,收起你那妇人之仁。”林渊头也不回,“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弄到通关的文牒。
李岩强压下心头火气:“属下在南阳北面的张家堡有几个旧交。张家是当地士绅,堡垒坚固,有粮有家丁。属下可以去借。”
“借?”林渊嗤笑一声,“李自成大军压境,他们自己都朝不保夕,会借给你?”
李岩语气森冷:“由不得他们不借。不借,我就告诉李自成,他们家粮仓满得流油。”
林渊回头看了李岩一眼,笑了。
当晚,队伍在张家堡外十里的破庙扎营。
李岩单骑前往张家堡。
两个时辰后,李岩带着五辆装满粮食的马车,以及厚厚一沓通关文书回来了。
曹变蛟瞪圆了眼:“你真借到了?怎么借的?”
李岩拍了拍肩头的雪,语气平静:“我告诉张家主,李自成军中有我的内应。只要他肯借粮,我保证流寇大军绕过张家堡。如果不借,明晚,张家堡的城防图和粮仓位置,就会准时出现在刘宗敏的桌案上。”
曹变蛟乐了:“你这读书人,心比我还黑,这简直是明抢啊!”
林渊看着那一车车粮食,对李岩的觉悟非常满意。
“读书人一旦放下脸面,比流寇还狠。”林渊一语道破。
队伍有了充足的补给和文书,一路畅通无阻。
五日后,抵达南阳北面的重镇,裕州。
裕州城墙上,插著李自成的“闯”字大旗。
城门外,排著长达数里的队伍。
数万流民手里端著破碗,眼巴巴地望着城门方向。
林渊拉住缰绳,停在远处的土坡上。
城门口架著十几口大铁锅,热气腾腾,锅里煮著粟米和野菜。
十几个穿着布衣的流寇军官站在锅边,拿着大勺给流民分粥。
“不许抢!排好队!闯王有令,人人有份!”一个军官扯著嗓子吆喝。
拿到粥的流民当场跪下,冲著城门疯狂磕头。
“闯王万岁!闯王来了不纳粮!”
呼喊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曹变蛟看得目瞪口呆:“这帮杀人不眨眼的泥腿子居然在放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