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上的血污木匣里,死死护着河南巡抚元默的绝命折子。
字字带血。
李自成与张献忠合流,十万流寇如入无人之境,半月横扫豫西。渑池破,灵宝陷,陕州亡,卢氏全城被屠!
文华殿内,上好的官窑瓷器碎了一地。
崇祯一脚踹翻御案。
他指著兵部要兵,兵部尚书直呼无兵可调;他指著户部要钱,户部尚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太仓里连耗子都饿死绝了。
“传旨。”崇祯咬著牙,“豫北诸府,再加派剿饷!限期筹齐,胆敢少交一粒米,以通贼论处,满门抄斩!”
内阁首辅吓得狠狠扑倒在地:“万岁爷,使不得啊!河南百姓连观音土都吃光了,再加派,这是逼着老实人造反啊!”
“不剿贼,大明现在就得亡!给朕派!”
这道催命的圣旨,彻底点燃了中原的火药桶。
地方官军化身恶狼,冲进村落砸锅卖铁、抢粮催饷。活不下去的泥腿子们红了眼,既然都是死,不如反了!
无数农户抄起锄头粪叉,转头就投了闯王。十万流寇,滚雪球般暴涨到二十万。
半个月后,通往南阳的官道。
烈日毒辣地烤著大地。
官道两旁的枯树,连树皮都被人啃得干干净净,只剩森森白木。路边的旱沟里,尸臭冲天,苍蝇嗡嗡乱撞。
一支百人规模的黑甲精骑,缓步前行。
队伍正前方,是绵延数十里的流民长龙。个个衣不蔽体,形如饿鬼。
有人走着走着,身子一歪栽进土里,再也没动静。
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路边徘徊,眼里泛着绿光,死死盯着那些还在喘气的活人。
满地污浊中,一道素白身影还在拼命奔走。
张念禾眼窝深陷,药箱早在三天前就空了。
她扑通跪在干硬的泥地里,抓起一个倒地老汉的手腕。
老汉嘴里塞满观音土,肚子胀得像个皮球,张念禾哆嗦著掏出最后一根银针。可还没等她扎下去,老汉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断了气。
张念禾僵在原地,捏著银针的手停在半空。
不远处,一个干瘪的妇人死死抱着早已发臭的死婴,眼神空洞。
张念禾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前阵阵发黑。
马蹄声响。
林渊一夹马腹,居高临下地停在她身侧。曹变蛟递过去一个水囊:“张大夫,歇口气吧。
张念禾死死咬破嘴唇:“我还能救!我贴身还有半包护心丹”
“留着给你自己吊命吧。”
张念禾猛地仰起头,死盯着马背上那个一身黑氅的男人。
“我是大夫!我师父教我,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
“拿什么救?拿你的命去填这无底洞吗?”林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拽回马旁。
“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他们缺的是你那几根破针吗?他们缺的是粮!是活路!”林渊指著满地哀嚎的流民,“你今天耗尽心血救活一个,明天他照样得饿死在这荒郊野岭!”
张念禾浑身脱力。
她知道林渊是对的,可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林渊甩开她的手。正前方,几个流民正为了一只刚咽气的老鼠,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
“你救不了河南。”林渊收回目光,“大明这棵烂树,根子早就被虫蛀空了。你拿几片树叶去糊弄,挡不住它大厦将倾。”
张念禾崩溃地捂住脸,眼泪混著泥水砸在地上。
透过指缝,她看着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假太监。这男人的心,简直比石头还冷。
可偏偏是他,站在这人间炼狱里渊渟岳峙,竟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安稳感。在这吃人的乱世,或许只有这种冰冷的理智,才能真刀真枪地劈出一条生路。
李岩从后方策马狂奔而来。
他手里死死捏著一本带血的手札,封皮上只有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河南已死。
一向风度翩翩的李公子,此刻头发蓬乱。
“主公。”李岩嗓子全哑了,“朝廷在豫北加派剿饷的邸报,拿到了。”
林渊只扫了一眼,没接。
“十室九空啊!”李岩发出一声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元默拿命换来的求援折子,换来的是朝廷逼着最后一点良民去当贼!牛金星和宋献策已经入伙,现在的李自成,彻底成了气候!”
李岩扑通一声,重重单膝跪在泥水里。
“十年寒窗苦读!我曾以为圣贤教化能救天下,以为清官海瑞能救天下!”李岩双眼充血“现在我才明白,靠那几根酸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