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守应一刀切开老马的颈动脉。
这匹跟了他六年的战马,从延安到山西,一路走到太行山脉。
连一声嘶鸣都没发出就重重倒地。
热血喷涌而出,溅了马守应一脸。
他端起木盆接住温热的血液,转身递给身旁双眼充血的亲兵。
“喝。”
亲兵双手哆嗦著接过木盆仰头猛灌。
马血腥臭,但比渴死强。
第七日。
沁州城的街面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脱水的干尸。
活着的士卒缩在墙根阴影里,有人割开自己手腕,愣是一滴血都挤不出来——身体里的水分早就干涸了。
有人趴在干涸的水井旁,啃食井底那层散发恶臭的毒泥。
城内的士气在饥渴之前就已彻底崩溃。
入夜。
副将赵虎提着刀走到马守应歇脚的县衙外头。
他没进门。
双膝一弯,对着紧闭的房门,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然后起身转向东门。
他身后跟着两百个极度消瘦的老营兵。
没有哗变,没有厮杀,没有多余的言语。
沉重的门栓被缓缓拉开。
城外。
曹变蛟坐在马背上,看着那扇缓缓打开的城门,右手高举。
“入城,遇降的别杀,敢拿兵器的——全宰了。”
三千黑甲精锐大批涌入沁州。
城内守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着涌进来的官军,木然的松开手里的刀枪,兵器落地的声音,非常清晰。
曹变蛟没理会这些降卒。
他带着火枪队直扑内城县衙。
县衙大院。
这是马守应最后的阵地。
院墙拆了,砖石堆成矮墙,大门口沙袋拒马堆积很高,两架破旧的床弩架在后头,弩臂上的漆皮都磨没了。
两千名西北兵卒死死钉在这里。
他们是马守应最后的底牌,三十六营里最硬的一块骨头。
七天滴水未进,一个个脸都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但那一双双眼睛里,还透著凶狠的神色。
曹变蛟停在拒马外五十步。
火枪队迅速散开,一百五十支燧发枪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院内那群摇摇欲坠的残兵。
曹变蛟看着那些人,眼角跳了跳。
他也是边军出身。
他太清楚这些西北汉子有多能打。
要是给他们吃饱喝足,今天这三千黑甲不扔下一半的命,休想推平这个院子。
但现在,规矩变了。
曹变蛟一声暴喝,震得院墙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马守应。”
“王自用都降了,三十六营那旗早倒了,你还替谁死扛。”
“看看你后头那些兄弟,他们还能站得稳吗,降了不丢人,我家大人发话了——投了就能活,分田地,给饭吃。”
沉默。
现场一片死寂。
然后,县衙大堂的门开了。
马守应大步走出来。
没穿甲,一件破烂单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双手各提一把六十斤重的精钢铁锏。
他瘦了整整一圈,肋骨的轮廓隔着单衣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目光灼热逼人。
马守应的嗓音极度沙哑。
“曹变蛟。”
“你当过边军,你也杀过鞑子。”
“你摸摸良心问问自己——这大明的官,有几个把咱当人看过。”
曹变蛟沉默。
马守应举起铁锏,遥遥指向曹变蛟。
“崇祯二年,大旱啊,我爹饿死在村头,我娘为了换半袋糙米给我妹子续命,把自己卖进了窑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要把这辈子的恨全吼出来。
“老子这辈子,宁做鬼,也绝不降这吃人的官府。”
“这笔账——下辈子也算不清。”
马守应猛的转头,看向身后那两千残兵。
“兄弟们。”
“黄泉路上冷,谁陪哥哥走这一遭。”
两千极度消瘦的汉子,齐齐举刀。
爆发出一声嘶吼——那是濒死前爆发出的一声咆哮。
“杀。”
没有战术。
没有阵型。
马守应一马当先,拖着铁锏,迎著黑洞洞的枪口,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两千残兵漫过沙袋,扑向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