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夜,绢帛边缘早被手汗洇成了烂布条。
他抬起头,瞅了一眼港湾里停著的四十三艘战船。
破。
那是真他娘的破。
最大的主力战船,桅杆顶的旗幡早烂成了狗啃的。甲板上三处大裂缝,全靠铁钉和麻绳硬生生缝在一起。
远看还能唬人,凑近了,海水顺着缝隙往里“咕噜噜”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最小的那艘巡哨船更惨,船舷直接打了七八根粗木桩硬撑。工匠拍著胸脯保证能撑过这一仗,袁崇焕当时听完,也只能苦笑。
副将陈国威搓著冻僵的手走上来,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孔有德的船队昨夜过了庙岛,斥候摸了底,三百一十二艘。运粮的大船占了六成。”
袁崇焕没接茬。
“大人。”陈国威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咱们这点破烂家底,硬撞上去,就是白给啊”
“我知道。”
袁崇焕语气出奇的平静。
“敌众我寡,这一仗就是拿命去拼。但老陈,你替我算笔账。”
“皮岛剩下的存粮,还够对付几天?”
“抠搜著吃,撑死二十天。
“二十天后呢?大家一起喝西北风?”
陈国威不吭声了。
袁崇焕转过身,望着营地方向黑压压的人影。
“老毛一死,皮岛就烂透了。”他看着远方的夜色,“这笔烂账,说破大天去,根子也全在我袁某人身上。”
他说得很平静,像个快破产的账房先生,在盘算最后一点糊涂家当。
“林大人这道军令,你们私底下是不是觉得,他是在送我去死?”
陈国威眼神躲闪了一下,默认了。
袁崇焕却突然大笑出声,笑得透出股光棍的洒脱。
“死就死吧,这遭罪我认了!”
他猛地转身,大步跨向甲板中央。
“擂鼓!叫兄弟们起来干活!”
三通鼓响。
两千水兵乌压压地站满了港口沙滩,火把映出一张张麻木又沉默的脸。
这支队伍太寒酸了。有人套著打满补丁的破棉甲;有的连棉甲都混不上,裹着件破布衫,腰里别著把豁了口的生锈腰刀。
人群最后头,有个十六七岁的小水兵,冻得直吸溜鼻涕,脸红得像猴屁股。
这两千个衣衫褴褛的泥腿子,就是皮岛最后的底牌。
袁崇焕没上点将台。
他就站在沙滩上,双脚踩进冰冷的海沙里,跟所有人平视。
火光映着他的脸庞。
“我袁崇焕,欠大明一条命。”
声音不大,但整片沙滩连海风卷起砂砾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年我砍了毛文龙,我说是为了军纪。”他顿了顿,嗓音有些发涩,“后来孔有德造反,跟着他当汉奸的,一多半是毛帅的旧部。”
底下死一般的寂静,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口大黑锅,这笔血债,一直死死压在我背上。”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快饿死的残兵败将。
“今天,我不跟你们扯什么精忠报国、马革裹尸的虚伪套话。”
“我只问你们一句!”
他霍然转身,手指狠狠戳向港湾里那四十三艘破烂战船。
“孔有德那帮王八蛋,押著一百万石粮草去舔皇太极的臭脚。这批粮食只要进了建奴的嘴,辽东的防线就得彻底玩完!”
“辽东一没,关内的天就塌了!”
“关内一乱,你们的老家在哪?你们的爹娘妻儿在哪?还活得成吗?!”
沙滩上,有人把刀柄攥得“嘎吱”作响。
“我不逼你们送死。”袁崇焕后退两步,让出身后的退路,“今夜谁不想跟我去填海,转身走人!我不记名,不追责。要走的,现在就滚!”
海风呼啸,两千人像钉死在沙滩上一样,纹丝不动。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人群最后头,那个冻得吸溜鼻涕的小水兵,突然扯开嗓子,爆发出变声期特有的破锣嗓音,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句:
“杀贼!!!”
这一嗓子,直接把皮岛冰冷的夜给点炸了!
“杀贼!”
“杀贼!!”
铺天盖地的怒吼声轰然炸开,两千条汉子的咆哮狠狠撞碎了海浪,在破烂的港湾里掀起一阵要把天穹捅破的声浪。
这帮被遗忘的泥腿子,今晚彻底红了眼!
袁崇焕僵在原地,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