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灶火彻底熄了。
海兰珠擦完最后一只粗瓷碗,把发黑的抹布往木架上一搭。
谁能想到,三个月前,这双手连最轻的马鞭都没碰过。
“过来。”
偏房里传来布木布泰极低的声音。
屋里没点灯。布木布泰贴著墙根坐在窗边,惨白的月光打在她脸上,透著股执拗。
她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根三寸长的铁钉。
“洗衣服时顺的。”布木布泰压低声音,眼神狂热,“后院角门是老式锁,用这个准能撬开。只要往北跑三天,就能撞见咱们科尔沁的巡哨!”
海兰珠垂眼看着那根铁钉,一动不动。
“妹妹。”
“嗯?”
“就算真逃出去,又能跑多远?千里送死吗?”
布木布泰举著铁钉的手僵在半空。
海兰珠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外面全是流民和林渊的暗桩,连蒙古商队都被高桂英捏得死死的。”
她冷笑一声,满眼嘲弄。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让你跑回去了,然后呢?”
布木布泰豁然起身。
“继续去当皇太极的侧福晋?继续当联姻的筹码?”海兰珠看着她,“妹妹,咱们在草原上过的什么日子,你脑子进水忘干净了?”
“你疯了!你忘了我们是博尔济吉特氏的血脉?”布木布泰攥紧铁钉,声音尖锐。
“血统?这玩意能当饭吃?”
海兰珠毫不留情地打断,直接戳破了她那层虚伪的体面。
“高贵到咱们姑侄三人被打包,当成物件一样嫁给一个比阿爸还老的老头子?就为了换那点可笑的安宁?”
偏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布木布泰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海兰珠借着月光,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轻嗤了一声。
“醒醒吧,我的好妹妹。在草原上,咱们就是明码标价的牲口。科尔沁拿咱们换盛京的铁锅盐巴,皇太极拿咱们换科尔沁的战马弯刀。全都是算计,装什么深情?”
“反倒是在这儿”她声音低缓下来,“人家好歹拿咱们当个大活人。”
布木布泰踉跄著退后一步,活像被人当面扇了个脆响的耳光。
“你简直不可理喻。”
海兰珠懒得再费口舌。
姐妹俩在黑暗中僵持了片刻。最终,布木布泰死死捏著那根铁钉,撞开门帘走了出去。
海兰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廊下。
九月的夜风已经透著刺骨的凉意。关城的垛口上挂著一轮圆月,冷清清的。
她席地坐在青石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
林渊手里提着灯笼,看样子是刚巡营回来。路过廊下时,他瞥见了缩在台阶上的那团黑影,脚步一顿。
“入秋了。”他随手扯下木架上一件半旧的薄袄,扔进她怀里,“披上。病了还得浪费我的药。关里流民多,药材可是稀缺资源。”
海兰珠捏著袄子,默默裹在肩上。
粗糙的布料有些扎人,但很暖和。
她没吭声,也没道谢。
林渊也不在意,大马金刀地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灯笼搁在脚边,昏黄的光晕在两人中间划出一片暖意。
两人谁都没说话,气氛却出奇的静谧。
“大人。”海兰珠终于开口。
“说。”
“你让我妹妹翻译那些蒙古文书,是想摸清攻打科尔沁的路线?”
林渊扫了她一眼。
这姑娘的眼神很清澈,不像布木布泰,那女人的眼睛里永远算计著利益和退路。
海兰珠现在想要的,只是一个准话。
“科尔沁目前还不够格当我的敌人。”林渊看向城墙上连成一线的火把,语气随意却霸道,“皇太极才是。”
“蒙古各部是被后金硬绑上战车的。等哪天后金这棵大树被我连根拔了,他们自然会乖乖回来俯首称臣。”
海兰珠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能打赢皇太极?”
林渊没接这茬。
“你在这儿也待了几个月了。”他漫不经心地问,“大明的百姓,和你们蒙古的牧民,有啥区别?”
海兰珠认真想了想。
“没什么区别。”
“都在挨饿,都在受冻,都被当成随时能扔的棋子。”
林渊赞赏地点了点头。
“所以啊,无论谁坐天下那把椅子,让人吃饱饭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