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风刮得邪乎,夹着冰碴子往人脖领里灌。
镶黄旗甲喇额真图赖勒住马缰,眯眼看向东南方向卷起的漫天雪尘。
探马急报,明军骑兵三千,轻甲快马,正沿着宁远官道直扑过来。
“多少人?”
“回主子,就三千。”
图赖气笑了。
他身后,八千人马严阵以待。两千四百名镶黄旗重甲骑兵,五千多汉军旗步卒,外加六百蒙古游骑。皇太极砸锅卖铁凑出来的精锐。打不进山海关,啃几个屯田点总行吧?
结果屯田点没摸著,先碰上一群上赶着送人头的。
图赖举起千里镜。
视野里,明军骑兵的轮廓越发清晰。
带头那个将领,看着是个半大毛孩子。身上的皮甲松松垮垮,连个护心镜都没有。
“明国没人了?把吃奶的娃娃都派上来了?”
左翼的牛录额真笑得前仰后合:“额真,要不咱们直接冲一波得了?别耽误大伙儿吃晚饭。就这几千叫花子,一轮冲锋就能踩成肉泥。”
图赖没接茬。
在辽东砍了二十年人,他身上的刀疤比这群汉军旗的岁数都大。狂,但不傻。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散开。镶黄旗居中,汉军旗两翼包抄。”抽出马刀,直指前方,“先试试这帮孙子的深浅。”
两千四百名重甲骑兵缓缓压上。
三层重甲在天光下泛著死气,马蹄碾碎冻土,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对面。
李定国抛了抛手里的千里镜。
“八千人。重骑居中,步兵包抄。这阵型,挺复古啊。”
语气轻松得在逛菜市场。
副手周虎急得直挠头:“头儿!对面两千多铁王八,咱们连个盾牌都没有,拿头和人家硬碰硬啊?这可是镶黄旗,建奴最能打的底牌。”
“谁告诉你打仗只能硬碰硬了?”
李定国视线扫过身后三千弟兄。
清一色的轻皮甲,清一色的蒙古快马。马鞍侧面挂著两支长管燧发枪,弹药袋塞得满满当当。
每个人只带三天干粮和水囊。主打一个极致的轻便。
“全军听令——”
拔出林渊给的那把短铳,枪管在风雪中黑得发亮。
“调转马头!”
三千骑兵齐刷刷拽缰绳。马匹嘶鸣,阵型后转。
周虎下巴快掉雪地里:“头儿?!这还没开打呢,跑?咱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看他们一眼?”
李定国夹紧马腹。
“跑什么?今天教你们个新战术,这叫——遛狗。记住,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尖锐的骨哨声划破雪原。
三千轻骑掉头就撤。跑得毫不拖泥带水。
图赖懵了整整两秒。
打了半辈子仗,诈败的、溃逃的、吓尿裤子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三千人跑得这么丝滑,排练过八百回一般,实打实是头一遭。
“哈哈哈哈哈!”牛录额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明军还是那个软骨头!见着咱镶黄旗的旗号就得跑!主子,这功劳算是白捡的。”
图赖本能地皱起眉头。
不对劲。
撤退的节奏太稳了,骨哨声一点不乱,哪里是逃命?分明是有组织的机动。
身后的八千清军彻底上头。猎人看见猎物露怯,骨子里的兽性压不住。这波必须拿下。
“追!”
两千四百名重甲骑兵化作铁灰色的洪流,死咬不放。
马蹄声震天动地,积雪漫天狂舞。
图赖冲在最前面。追了足足一刻钟,发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追不上。
明军的马太轻了。没有重甲拖累,蒙古快马的速度优势被彻底榨干。
而镶黄旗的战马驮著几百斤的铁甲和糙汉,速度被死死卡住。
双方的距离,就这么诡异地保持在一百二十步左右。
不远,不近。
近到你抽一鞭子就能砍下明军的脑袋,远到你的重弓够不到他们的后背。
图赖暗叫不妙。
坏事。
骨哨声变了。尖锐刺耳,穿透风雪。
追在最前面的图赖,眼睁睁看着这辈子最离谱的一幕在眼前上演。
三千名明军骑兵,竟然在狂飙中同时拧腰转身。
不减速。
不停马。
所有人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左手控缰,右手抄起长管燧发枪,枪口齐刷刷对准了身后的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