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盯着林渊的脸。
林渊也盯着他。
没人让步。
几息之后,李自成低下头,重新去看那份方案。
他的目光反反复复在“分田落户”和“三年免赋”上走了好几个来回。
很久。
久到方哑刀觉得自己腿都站麻了。
然后李自成伸手接过笔。
在方案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干脆利落,没拖泥带水。
他李自成渡了半辈子人,渡不动了。如今轮到别人来渡他。
认了就是认了。
方哑刀收好文书退出去,门带上,堂里又剩两个人。
李自成站起身。
他拽了拽那件皱成一团的灰布衣裳,拽不平整,索性放弃了。
“方案我认。”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但有句话我搁这儿了——要是敢动我兄弟一根指头”
他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肌肉绷著。
“我就算躺进棺材里了,也得爬出来跟你算这笔账。”
林渊放下茶碗。
“只要我还在。”
“就没人敢。”
堂上安静了两息。
李自成没再说话,抬腿迈过门槛。
迈出去的时候他猛地顿住了。
院子里的阳光白花花的,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林大人。”
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天底下饿肚子的人还多着呢。”
“你管得过来吗?”
堂里没有回声。
李自成等了等,嘴角扯了一下,迈开步子往外走。
背影瘦长,走在日头底下,连个像样的影子都没有。
林渊坐在原位。
茶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方哑刀。”
“在。”
方哑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门框上。
“盯死他。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方哑刀把草棍吐了。
“那李自成的那帮人呢?也盯?”
林渊没回答。
他重新翻开了之前那份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新添了一行字。
“李自成”三个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力道却重得把纸戳出了毛边。
林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高桂英的人来报——城外又到了一批流民,三百多号,全是从东边过来的。
花名册还得往后加页。
方哑刀在门口转了个身,忽然又回过头。
“爷,我多嘴问一句——那个李自成,你到底信不信他?”
林渊把花名册翻回第一页。
“信不信不重要。”
他提笔在册子封面上批了个日期。
“重要的是,他手底下那几千号人,得有口饭吃。”
方哑刀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得,您跟他还真是一路人。”
这话说完他跑得飞快,生怕又挨一脚。
林渊搁下笔,听着院子里渐渐嘈杂起来的人声。
城北又开了两口大锅,粥棚前排起了长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烧饼摊子的烟往东飘,风向变了。
今年的雨水,不知道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