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体仁面前摊开三份卷宗。
甄别小组六人分坐两侧,屏气凝神。
温体仁掀开最上面那本,短粗的手指戳在陈洪范案的口供上。
“诸位掌掌眼,这三份口供,前两份的笔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慢条斯理地翻到末页。
“再瞧瞧审讯时间,分别标著初三卯时和初四辰时。可诏狱日志上白纸黑字写着,初三这天陈洪范挨不住刑,早就昏死过去了。”
温体仁合上卷宗,环视一圈,白胖的脸上堆满和气的笑。
“一个疼得不省人事的人,还能垂死病中惊坐起,爬起来画押?老夫属实想不通。”
屋里鸦雀无声。
温体仁又摸出第二本卷宗。
“赵光抃案,东厂呈堂七封通敌信,用的是辽东高丽皮纸。可赵府抄家清单上压根没这玩意儿。这信纸哪来的?抄出来的?还是另有门道?”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轻。
在座全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谁听不出这弦外之音?这简直就差指著东厂的鼻子骂他们批量造假了。
半个时辰后,结论出炉。
三案全部以证据存疑打回,建议重审。消息长了翅膀似的,迅速飞遍各大衙门。
午时刚过,六部走廊里就沸腾了。被东厂压榨半个月的闷气总算吐了出来,百官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乐呵。
“看见没,温阁老是真敢硬碰硬!”
“这波阉党算是踢到钢板了!”
养心殿。
崇祯盯着甄别报告,冷哼出声。
他提起朱笔,在末尾利落批下几个大字:三日内补齐证据。
旨意送到东厂值房时,林渊正靠在椅背上喝茶。听完宣读,他伸手拿过卷宗,随手往桌上一扔。
“陈洪范那案子,活儿确实干糙了。底下人赶着交差,地没洗干净。”
一旁的崔应元气得直爆粗口。
“温体仁这老阴比,专挑背地里下黑手!他不跟咱们正面干,偏要玩规矩,卡咱们的bug,纯纯在搞心态!”
“那咋办,这口恶气就这么咽了?”
林渊拿杯盖刮了刮茶叶,站起身。
“补。连夜重审陈洪范,上手段做成铁案。赵光抃那几封信,去把物证来路给我查个底儿掉!三天,足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出奇。
“另外,去查温体仁身边的幕僚。十年内的科举阅卷、名下私田、红白喜事流水,把这老小子的底裤都给我扒出来!”
崔应元领命正要走,林渊又敲了敲桌子。
“让红娘子的人死盯温府。一天进去几条狗,都给我记账上。”
同日,坤宁宫。
宫女翠屏端著铜盆从洗衣局回来,一切如常。可那铜盆底部的夹层里,却严严实实塞著一张密条。
周皇后抽出纸条扫了两眼,秀眉微挑。
她若无其事将纸条压进妆奁最底层,拿起绣花针继续做女红。
三天后,崇祯照例来坤宁宫探视。
周皇后绝口不提朝政,专挑饮食起居的闲碎念叨。临走时,她贴心地替崇祯整理衣领,语气透著随意的家常味。
“臣妾听说,外廷近来查抄了一座金山,不知这笔银子,是否都填了内帑的窟窿?”
崇祯系盘扣的手指瞬间停住。
“怎么突然打听这个?”
周皇后低眉敛目,声音带上几分心疼:“臣妾后宫不得干政。只是陛下的中衣,臣妾日日亲手洗刷,补丁摞了一层又一层。若国库真宽裕了,陛下何苦这般委屈自己?”
崇祯没接茬。
他只是拍了拍皇后的手背,一言不发地转身摆驾。
一路死寂。
回到养心殿,崇祯瘫在御案后,半晌没翻开一本折子。
“王承恩。”
老太监赶紧弓腰上前。
“把内帑近一个月的账全盘出来,和东厂呈报的抄家清单,逐字逐句给朕对!”
崇祯的声音压得极低。
“今夜之内,朕要准数。”
王承恩头皮一紧,赶紧领命,退出去的脚步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
子时,司礼监值房灯火通明。
王承恩架著老花镜,面前放著两大摞账本。左边内帑入账簿,右边东厂查抄单。
金银总数他盘了三遍。一文不差,严丝合缝。
但老王这种在内廷泡了几十年的老怪,哪会被表面账本糊弄?他又把细目一条条抠了出来。
运输途中散失——折银一万六千两。
折旧损